七十六、痴情的二猛子


二〇〇六年四月一日

礦上已給二猛子打了好幾個電話,催他去上工,我捨不得他去上工,我跟他才結婚不到一個月,但我見礦上催得緊,便說,婆婆有我照顧,你去上工吧,他卻靦腆地笑著,他的理由是:等媽媽燒了「五七」再去上班。

他每天都比我早起床,燒好早餐,端來漱口水和擠好牙膏的牙刷放我面前,等我洗漱了,他再端來早餐,再給他媽媽端去早餐,等我吃完了,他再吃,並且不讓我收拾碗筷,不讓我做事。他到門前孫灣兒堰塘挑水洗菜,肩上挑著桶,手裏提著菜籃,我要幫助提菜籃,他說什麼也不同意,總是說:俺姐身子薄,別累著。

他的舉動被他大嫂看到了,挖苦說:二猛子,你娶了一朵花,放在神櫃前供著,跟著你幹什麼?

我聽了很不是滋味,二猛子卻說:嫂子,當初咱哥還不是這樣疼你的?

寧紫珊眨眼瞪眉毛地說:我可沒那個福氣呢,還是你家婉兒享福喲,只是花兒豔了蜂蜜多,你可得當心喲。

我聽了不是滋味,二猛子卻勸我:你別理她,她這人嘴损。

二猛子身體強壯,肌肉發達,犁地、劈柴、拉板車不費吹灰之力。我問他累不累,他說他在煤洞裏幹活,別人一井車拉四五百斤,他說他一井車拉七八百斤,第一個月都比別人多掙一千多元,做點家務活,那是小菜一碟。

晚上,他脫了衣服洗澡時,肩膀上有一道深槽,我問是怎麼回事,他說是井繩勒的。天啦,井繩竟然將他肩膀勒出一條深槽,那是多麼沉重的體力勞動啊?

他見我難過的神情,淡淡一笑說:沒事,以後不做井下礦工,就好了。

我說,井下那麼危險,不去不行嗎?

他說,他十五歲就外出做小工,做過搬運工、挑灰桶子的小工、泥瓦匠、粉牆工、油漆工等等,在武漢、上海都做過,後來到武漢建築工地做大工,包工頭都跑掉了,欠下三四萬的工錢,找主管部門,都沒人管,他只有下井下礦工去挖煤,雖然辛苦一些,危險一些,但來錢快。

他說:做建築工沒保障,錢不好收,俺才幹這個,挖煤。

我說,你再做一年,换個行業做,井下危險。我還說,我跟你跟窮一點,苦一點,都無所謂,只要你平平安安。他感動地流下淚水,頻頻點頭。他還說,他一輩子沒有人疼過、愛過。他憨厚地說:有俺姐這句話,死了也值。

我生气地看著他,我說:你年紀輕輕的,怎麼動不動就說死?

他只是憨厚地笑,他說他是太愛姐的原因。

但我說不出那個「愛」字!

 

二〇〇六年四月十六日

給媽媽燒了「五七」後,二猛子終於走了,他是流著淚走的。

二猛子走的時候囑咐他哥哥,不讓我幹重體力活,要求他大哥大嫂幫助種家裏兩畝多「口糧田」和菜園,每年給他們「耕種收割費」兩千元。

當我送他上班車時,他緊緊地抓著我的手不放,像個孩子一樣地哭。我笑著安慰他,他哭了好一會才說:姐,我打心眼裏愛你,我姐不僅長得漂亮,心眼也好,我家窮,姐在家裏受苦,我難過呢!我不能給姐幸福,難過呢……

我淡淡一笑說:我也是農村人,習慣了,你就安心打工去,我會一直守著你,守著這個家。

他愣愣地看著我:姐,你真願意過這樣的日子?

我說:是的,我會照顧好婆婆,你放心去吧,等你閑了就回來看我。

他緊緊地抱著我不放,泣不成聲地說,他會努力掙錢,用他的一生疼姐,讓姐一輩子幸福;我很感動,我淚水在眼珠裏打轉,我知道這是個好男人,我好珍惜。我勸他別累著,錢是身外之物,多有多用,少用少用,保護身體要緊。再說,姐不是那種亂花錢的人。

他嘴裏不停地說著「姐,我愛你!」我說我知道,他突然說:姐,你愛我嗎?

我愣住了。我跟他結合,完全是為了了卻媽媽的心願,我跟他根本談不上愛情。在這種情況下說愛,我覺得那個「愛」字好無奈,好苦澀。

他見我在猶豫,親切地一笑說:我知道,我姐受了委屈,不過我會讓你愛我了,我用一生等你說這句話。

這時,班車司機不停地按喇叭,許多乘客在起哄,我不得不推他上班車。

他揮淚上了車。在班車緩緩離開的那一刻,我忍不住掉下淚來。

回到家裏,我心裏空蕩蕩的,媽媽走了,與我相依的二猛子也走了,他加入了農民工打工潮,而我加入到中國「留守媳婦」的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