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殘酷計生


二〇〇六年二月二十日(正月初九)

這幾天過春節的好心情,被村裏幾個幹部給毁掉了。

今天一早,我還沒起床,媽說家裏來客人了,我起來一看,帶頭的是接任劉水英村婦女主任位置的上官瓊絲——我遠房的堂妹,她算是村子裏唯一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聽我媽媽說,上官瓊絲的老爺爺跟我老爺爺是叔伯兄弟,到我們這一代已五代人了,按農村的說法,應該有些血親關係。

我以為她來玩兒的,聊了一會才知道,她是代表村委會來做我嫂子計劃生育檢查工作的——勸我嫂去做計劃生育檢查。

自從嫂子生下老二雲薇後,嫂子就主動上了節育環,但沒想到的是,嫂子子宮脫垂,節育器不久就從體內掉出來了,再上環再掉出來,如此反復。因此,村裏要求哥哥做結紮手術,但到醫院一檢查,哥哥腹部皮膚有嚴重的感染灶不能做,村裏就打起嫂子的主意,希望嫂子去做結紮。

嫂子懼怕做結紮,因為她娘家一個要好的姐妹生了二胎後做了結紮,結果造成月經不調,經期不規則出血、情緒不穩、經前症候群加重等等,找計生委說法,相互推卸責任,因此,嫂子談結紮色變。但她堅持說不會再懷上,她說她做好避孕措施。

上官瓊絲見我在家,就說:姐,我只是帶她去做檢查,擔心她再懷上了,你就給嫂子做一做工作,勸她跟我去。

嫂子說:不會的,我們採取了措施,不會懷上。

我說:妹子,既然採取了措施,就不勞你費心了。

上官瓊絲說:那不行的,這是上面要求的,是規矩。

我一聽就來氣了:只要沒懷上就行,要什麼規矩?我憑什麼在乎你那些規矩?

嫂子忙說:才檢查了不到兩個月,怎麼又檢查?我看你沒安好心。

上官瓊絲冷冷地道:計生工作不是我個人的事,這是基本國策,人人都不能違背基本國策。

計劃生育口號滿天飛,一些口號令人恐懼,寧顯貴安排蓮花村幹部寫的標語就是:「寧添十座墳、不添一個人。」不久,村委會門口又添一條標語:「誰超生讓誰傾家蕩產,誰超生讓誰家破人亡。」這些野蠻的標語口號到現在就在村委會的牆上,他們將許多婦女象牽豬趕羊一樣拉到計劃生育服務站結紮,不去,就強行抓去,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上官瓊絲見我們拒絕去做檢查,她把我拉到房裏說:姐,你就理解一下我,我們計生工作是紅旗村,你支持一下我的工作行不行?

計劃生育工作紅旗村?我一聽就笑了。

我說:你們的紅旗,不能插在婦女的肚子之上,我們村裏的計生工作,我早就聽說過,你不僅帶頭實施了強制墮胎,強制結紮,還帶頭扒屋拆牆,這都是文明社會不恥的,你既然叫我姐,我就勸你少做些不道德的事情。

我說得很重,她卻不氣惱,她淡淡一笑說:幹了這一工作,有什麼辦法呢?我也是混口飯吃呀。

我挖苦說:你既然什麼邪惡勾當都幹得出來,還叫我什麼姐?我對你們不信任,這樣吧,我嫂子不用跟你去做檢查。我明天自己帶她去檢查。

她愣住了,想了半天才說:你們檢查不算數的,這個……寧書記是有頭有面的人物,全縣知名人物,怎麼能不信任?你不要往他身上潑髒水。

我一聽就氣得發抖,我說:往他身上潑髒水?他是什麼人,我比你清楚得多……你不知好歹,不辨黑白是非,我不想跟你說。

說罷,我就將她往外推:你走吧,我不想聽你的。

她一面往外走,一面說:你這樣做,遲早會吃虧的。

我反唇相譏:你香臭不分,助紂為虐,下場會比劉水英更慘。

等她走後,媽苦著臉說:你別把他們給得罪了,我們得罪不起。

我勸慰說:怕他咋的?我明天帶嫂子去檢查。

 

二〇〇六年二月二十三日

我到四合鄉表哥建築公司剛上班兩天。

昨天接到哥哥的電話:嫂子被鄉計生幹部強行押進車裏帶走了。

我一聽就惶恐不安,忙跑到鄉政府計生辦,計生辦只有一個女青年在修指甲,問她什麼都不知道,只說「領導們出去了「,我說,鄉計生辦抓了我嫂子,會弄到哪去?她說不知道。

我走出院子,又跟一個掃院子的大嫂耐心地講了情況,她神色古怪地說:這種情況,你最好到縣計劃生育服務站看一看。

我沒有可商量的人,只好跑到丁伯店子裏說了情況,一個打工的大師傅跟我分析說,這種情況可能是弄到縣計生站結紮去了,因為不能上環,他們會擔心再懷上,只有做了結扎手術,他們才放心。他說他嫂子就因為不能上環,被強制性結紮了。

兩個人的說法一樣,我不再猶豫,跑到街上攔了一輛出租的黑車趕往清明縣縣城,司機輕車熟路地把我送到縣計劃生育服務站。

我從一樓找到三樓,在三樓的一間病房裏,我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嫂子。她臉色蒼白,呻吟不止。她已經被強行做了結扎手術。

原來,當哥哥上黑兒蕩山裏去了,我上班不在家,村裏和鄉計生辦委幹部在上官瓊絲的帶領下來到我家,從他們開來的車裏沖出四個彪形大漢,強行將正在洗衣服的嫂子往車上拖,媽媽趕上來攔著不讓綁架,計生辦幹部一把將我媽媽推倒在地,我媽媽痛哭流涕,她艱難地爬起來再次阻止,他們架開我媽媽,不顧在搖籃裏啼哭的雲薇,強行將我嫂子拖進車裏帶走了。

到了縣計劃生育服務站,她們二話沒說,四個虎形大漢將我嫂子架到手術臺上,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在四個漢子幫助下做了結扎手術。

我聽嫂子艱難地講了經過,五內俱焚,一顆心像是跌進萬丈深淵。這哪里是兩條腿的人類做的事情?這應該是四條腿的野獸做的事情。

我無法平息我的憤怒,我沖出了病房,我要尋找院長辦公室。

我遠遠聽到四樓一間辦公室裏有說笑聲,牌子掛著「院長辦公室」的房間裏,當先一人正是上官瓊絲,她正在眉飛色舞地講述綁架伍青萍的經過。我沖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衣襟,猛力扇她一巴掌,她開始一愣,隨即得意地一笑:你打吧,反正我們村的紅旗保住了。

我聽了更加惱怒,原來她們這樣做,是為了保紅旗?我破口大罵,我說你保紅旗,建立在婦女的痛苦之上,你是寧顯貴的一條狗。

我完全像個潑婦。

她極力為自己辯解,她說村裏有結紮指標,馬上要檢查,她得服從寧書記指示。

又是寧顯貴!我跟他不共戴天。她不說寧顯貴,也許我會忍受,提到他,無異於火上澆油,我一手抓住她的頭髮揮拳便打,被幾個醫生攔住了,他們大聲喝斥,有的說我不得在這裏撒野,有的說這是醫院,不得破壞醫院秩序。

我說你們這哪是醫院?是宰殺場——你們宰殺了無數的生命,你們強行結紮,是野蠻的地方,哪里是什麼醫院?

他們被我的磅礴氣勢鎮住了。

我猛力掙開她們,隨手拾起桌子上的玻璃杯子擲了出去,擲到桌子上一面雙面旗上,雙面旗倒在了地上;我又抓起桌上的臺燈砸向醫生,幾個醫生躲開了,臺燈砸到了牆上,發出清脆的聲音,玻璃片在辦公室飛舞。

真不知道我當時哪來的力量,我失去了理性,我只覺得這樣做舒坦了許多。

後來發生的事都在預料當中,四個虎形大漢跑進來了,原來他們有兩人是鄉派出所的警察,另外兩人是派出所的「協警」,他們用手銬將我銬起來拖進車裏,以危害公物罪、毀壞黨旗、國旗罪、破壞計劃生育政策罪進行治安處罰。在警車裏,他們打我耳光,揪我頭髮, 我破口大罵他們同流合污,和寧顯貴穿一條褲子,沆瀣一氣害老百姓。

到了派出所,他們把我關進一間沒有窗戶的平房裏。行政拘留十五天。他們要我寫反省,要我承認錯誤,我說你們錯在先,我錯在後,我才不寫呢。他們說我態度不好,要判我的刑,我說請便,我說正窮得沒飯吃,正想吃一吃牢飯呢,不管關多長時間,我都不會悔過。我還說,要懺悔的人是計生委幹部和寧顯貴。

我在焦慮與不安當中度過了漫長的二十多個小時。

今天下午,表哥陪著派出所姓鄧的所長進來了,我說警察打人,我要去告他們。鄧所長笑嘻嘻地說,他們關你打你罵你,是為你好,你要把他們的教訓當財富,要感謝他們才對,因為他們這樣是幫助你成長。

我唾棄他一口,我說你們警察都不是好人。

表哥一個勁地討好那個姓鄧的所長,要我口頭上承認「錯了」,我說他們野蠻結紮,錯在先;他用眼睛瞪我,他說承認錯誤就可以出去了,胳膊扭不過大腿。我說,你認為我錯了,就幫助承認錯誤行了。

表哥嚴肅地說:對不起,我代表上官婉兒承認錯誤。

那個姓鄧的所長滿心歡喜,並要求表哥寫了份「悔過書」,才把我帶出派出所。

我被表哥帶出來才知道,我媽媽在嫂子被帶走後暈倒了過去,送到鄉衛生院正在搶救。

我聽了雙腿發軟,頭腦麻木,是被表哥用小車送到鄉醫院的。

幸好媽媽已悠悠轉醒,只是不能說話。醫生說她糖尿病引發血壓高,間接性暈厥。至於什麼病情,還等送縣醫院的檢查結果明天出來。

「鐵面無私」的警察,為什麼在我媽媽暈倒至少二十個小時之後還不向我告訴她的病情?

現在,哥哥抱著侄兒小飛到縣計生服務站照顧嫂子去了,我在鄉衛生院照顧媽媽。媽媽眼睛緊閉著,瘦削的臉頰上佈滿刀刻似的皺紋,臉色如枯萎的菜葉,我媽才五十多歲年紀,頭髮全已花白,爸爸去世後,她一個人拉扯我們兄妹,歷盡苦難,受盡屈辱,得了尿毒癥後,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樣,哥哥成家後,實指望過幾天安逸的日子,卻不曾想到災禍連連。

看著看著,我不由得掉下淚來。

我不知道她這次的病情反常後會是什麼結局,總之,我充滿了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