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官場花錢平事兒
二〇〇〇年十月二十九日
吳姐明顯地對我有意見,今天上班,她仍然不理我,開始點兵點將,一批一批的小姐都被安排去走臺,唯獨不點我。這時,巒巒來了,我跟她說了原委,她笑我不懂「潛規則」。我一時省悟,到吧臺要了一個紅包包,裝了五張毛爺爺在紅包裏,當吳姐路過我面前時,我將紅包塞進她衣兜裏,我說,本來早就準備了見面禮,這兩天人多嘴雜,一直不方便給你。她臉色變得溫柔了,不冷不熱地聲音說:呆著吧,有客人叫你。
我閑得無聊,但又不便在堂子裏亂竄,銀河人間打的牌子是為「高端服務」,每次開例會,經理和主管都反復強調——不該走的地方不要走,不該看的地方不要看,不該說的事情不要說。跟間諜似的。
銀河人間多數是「會員制」,經理公開說:如果你不是外國人、不是公款消費、月薪不到一萬元、沒有人請你去,那麼我建議你不要來「銀河人間」夜總會消費。在「銀河人間」辦理會員卡,預存額度從30萬元到100萬元不等。
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吳姐來叫我,我決定悄悄地到大廳找個角度坐一坐。
正是「黃金一刻」時間,我走出休息室,大廳已漆黑一片,只有走廊暗淡紫色燈光鬼魅地隱藏在角落不起眼的地方。在那暗淡的、充滿了詭異和曖昧的燈光下,男男女女都有如麻花一樣扭抱在一起,兗兗諸公不是高端,就是腰纏萬貫的大亨,一張張肥碩的、油光發亮的臉孔,而被他們摟在懷裏的年輕小姐,都是我的姐妹。
到這裏來的男人,有些還能夠在電視上、在報紙上見到,他們在「什麼都可以做「的包房裏消遣,不在乎一擲千金,在乎的是靈肉的宣洩,欲望在軀殼裏激蕩,發出金戈鐵馬的聲音。白天,他們太忙,忙於會上會下,忙於迎來送往,忙於觀察上級的臉色,忙於忽悠老百姓,忙於權力尋租。只有酒足飯飽之後到了這裏,他們可怕的、猙獰的面孔才會從閃爍的燈光下顯現。但是,當燈光亮了,晚會結束了,他們神秘地、詭異地面孔就會變得溫柔,和藹可親。
眼適應了環境,我隱隱約約看到大廳裏只有三三兩兩的客人在跳舞,他們都是散臺上的客人。我剛找到角落坐下了,閃爍的燈光就暗了下來,爵士音樂響起,我知道黃金一刻的時間了,兗兗諸公從包房裏走了出來,手牽著比他們女兒都還小的女孩進了舞池,音樂是溫柔的,而男人們是放肆的、粗野的,他們的嘴在小姐臉上啃,手在小姐身上摸,盡情發洩感官刺激。
一對對肥碩的身影進了舞池,一個個嬌豔的身軀被摟進懷裏,我不想再看下去,便往休息室走去,一只手在黑暗當中拍了我一下,我嚇了一跳,只聽她責怪的聲音說:你怎麼死到這裏來了?找你坐臺去。
原來,吳姐在找我上臺。
結果坐的是大嘴——京城二少、曾把蓮子折磨得死去活來的那個傢伙。事前,吳姐也沒有明說。
幸好,那大嘴還算規矩,他被一個大肚子捧為上賓,極盡討好,說个沒完沒了。
他們無非談論官場上的那些臭事兒,破事兒,他們有的避諱小姐聽到,有的不避諱小姐聽到,不避諱的原因,我猜測他們認為,聽了也沒有用,聽了也不會說出去,也不敢說出去。我從來不願意聽,但昨天他們的談話,著實讓我吃驚。
原來,大肚皮在湖北省某縣市當縣長,「犯了事兒」!被某一窩案牽了進來,幾個副縣長、局長已留職審查,但有幾筆查實的經濟問題牽涉到縣長同學,金額高達千萬元,纪委「談話」後,大肚皮已「退贓」了,市委已按了下來,但風聲傳出去,傳到了北京高端耳朵裏,大肚皮將面臨「審查」。因此,大肚皮找大嘴說情,希望保住職位,或者調任異地任職。
大肚皮摟抱著我坐在他的大腿上,一邊狎昵一邊對京城二少說:馬上要換屆,您給做工作換個地方,換個窮些的縣市去任職,等事兒平息了,我再回來,您幫助辦這事,給您一百萬活動經費,事成之後給您兩百萬!
大嘴懶懶地躺在沙發上說:三百萬當個球,你他媽的那麼大問題,還想保職位?沒門!我沒辦法。
大肚皮鬆開了把玩在我胸脯上的手,忙道:那這樣,先給您兩百萬去活動,事成之後,給我哥哥公司百分之五的股權給您,您怎麼也得給保住職務。只要您老爺子一句話,睜只眼閉只眼也就過去了。
大嘴哈哈笑了:你說得輕鬆,他跟那幾個老傢伙怎麼交待?我看呀,給你保個飯碗也就不錯了,退下來做生意去。
大肚皮大驚失色,愣了半天才說:不行不行,您是有辦法的,您昨天答應給保職務的,要是沒職務了,我人生還有什麼意義?走到哪里抬得起頭?
大嘴道:你只給那點錢,只夠辦這個事!
大肚皮慌亂地說:事成之後給您百分之五的股權,另給您三百萬元!
大嘴依然搖頭:辦不了,老子沒那辦法,老爺子手下不會聽。
大肚皮驚悚地張大了眼,猶豫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事成之後給您四百萬,股權給您百分之十……
大嘴哈哈大笑:對你婁縣長真沒辦法,那我去做一做工作,我不敢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大肚皮大喜:只要您答應做工作,沒有辦不成的事。
說罷,端起兩只酒杯,遞給大嘴一只,情真意切地舉杯碰杯。
我在這個場合聽習慣了,不足為怪,官員與商人、官員與官員的權錢交易討價還價,都赤裸裸的表露無遺,他們在尋歡作樂之際,是權力尋租的最佳時機。
反正平靜地坐了一個臺,我對大嘴的恐懼感減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