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到北京


 

一九九八年七月五日

 

我已到了北京。

在乘車的臥鋪車廂裏,我遇到了一個女青年,閒聊中她問我:你也是北漂族嗎?我說我不懂什麼叫北漂族;她說泛指到北京漂泊。我心裏暗笑:我哪是什麼北漂族?我是“北嫖族”——到北京去被嫖。

小燕子在火車站接我,的士直接將我們送到她住的朝陽區帝景花園,他們的房子約九十多平方米,兩室一廳,她和廖總住一室,給我住一室,房間裝修考究,我覺得很溫馨。小燕子告訴我,全國多地大雨磅礴,洪澇災害頻傳,那個田主任到外省抗洪救災,搞災後重建一直沒回來。叫我安心地在她這裏住下。

北京,我來了,我充滿了期待與嚮往。這個城市就像一塊香噴噴、黃灿灿的蛋糕,等待我來分一块。

晚上,小燕子叫了兩個姐妹作陪吃飯,她們一個叫萌萌,二十六歲,長得高挑身材,滿嘴髒話,在銀河人間夜總會上班;另一個叫阿蘭,二十四歲,長得清秀可人,在皇家桑拿館做技師。阿蘭是小燕子三年前認識的姐妹。

她們都能喝酒,萌萌一口氣喝下一杯啤酒:痛快,痛快,痛快,真他媽痛快。

談起我來北京的目的,小燕子說:我想給她介紹一位款爺,她媽有病,每月要不少的錢。

阿蘭說:在北京,多數男人不可靠,那個姓田的在官場混,只是個處級幹部,又不是大官,別指望。

萌萌說:民間不是早就流傳嗎,北京這個鬼地方,他媽的扁擔倒下來,都要打到幾個副司級……我認為,你說的那個姓田的不一定有錢,他養得起你?

小燕子被問住了:這個……我還真不敢說……

我很迷茫,思想動搖了:是呵,我何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呢!

萌萌點燃一支煙,悠悠地吸了一口說:小妹,你模子好,只是一雙眼睛太憂鬱——不過,有的男人喜歡你這樣子,跟我去混吧(指坐臺),只是,你什麼文化?

我說:初中。

萌萌:那不行!你懂英語嗎?

我搖搖頭:做這行也要會英語?

阿蘭說:她們坐臺,多數是大學生,不是大學生,至少要會英語,萌萌是藝院畢業的高材生。

我吃驚地看著萌萌:高材生?天啦,高材生做這個……

萌萌猛地喝了一口酒:他媽的什麼高材生?他媽的大學畢業就失業,找不到工作餓死呵!不做這個做什麼?何況,收入高吧。我們那裏的花魁、頭牌,都是頂呱呱的藝校學生,都是開奔驰上班呢。

我吃驚不已,在舞廳混可以開奔驰上班?但我有自知之明,我沒萌萌那麼高文化。我說:我沒那能力,我只有跟著阿蘭去做洗腳妹。

阿蘭說:你經過專業培訓嗎?

我說我在深圳做過洗腳女。

阿蘭輕輕一笑:那是小兒科,在北京做桑拿技師,要經過嚴格培訓的,開頭的沖、泡、蒸、搓是最基礎的,下一步才是根據客人需要做足療、做按摩,正規按摩包括松骨、緊皮、踩背、拔罐、刮痧、捏脊,接下來的重頭戲是推油:小推、全推、泰推——也叫胸推三種,后面是推粉、漫遊、冰火九重天、一箭雙雕、三嬌拌一皇、沙漠風暴……

我迷惑地看著阿蘭:推粉、漫遊……什麼意思?

阿蘭低頭不語,萌萌笑道:他媽的,推粉又叫紅粉佳人,就是氈酒、白蘭地、石榴糖漿、雞蛋清、奶油調合後抹在胸乳上,給那些臭男人由腿空往上推;而漫遊就是口活……那些臭男人都該死。

我聽到這裏,“騰”地羞紅了臉。

阿蘭悠悠地道:那口活,好惡心……不說了不說了,喝酒。

小燕子也忙勸慰說:對對對,喝酒喝酒,咱姐妹們在一起開心才是重要的。

我心裏很不是滋味,萌萌說的要文憑要英語水準令我自慚形穢,阿蘭說技巧要口交又令我如此不堪,原來,處處標明文明進步,以人為本的北京,竟然有這麼污穢的地方?難道說,我到北京來是一個失策?我如何選擇我的路?北京,還有路讓我走嗎?

我迷茫了。

 

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八日

 

我吃住在小燕子那裏,整天沒事做。小燕子陪我逛了天壇、天安門廣場、故宮、頤和園、長城、明十三陵。天安門城樓高高地懸掛著毛主席的巨幅畫像,我看到了好激動,我讀小學學會的第一首歌就是“我愛北京天安門,天安門上太陽升,偉大領袖毛主席,指引我們向前進。”可毛主席死了,我們前進到了夜總會。這是幽默,還是諷刺?

到處玩樂當然快樂,但遊玩過後心情沉重,我已半個多月沒掙錢了,很長時間沒寄錢給哥哥了,媽媽得等我寄錢治病呵,我可怎麼辦?

那個田主任杳無音信,我發慌了。

 

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九日

 

昨天晚上,萌萌給小燕子打來電話,說是銀河夜總會有節目,她有一張優惠券,問我們要不要去玩,小燕子要陪廖總去應酬,我正閑得無聊,就答應了。

我打车來到一幢閃爍著五顏六色燈光的牌樓,走進牌樓是迷宮似的長廊,二樓是寬大的夜總會。隨著霓虹燈的跳躍,金黃色的字幕推出“銀河人間”四個金色大字,萌萌在門口等我。

當我跟著萌萌穿過一道道關卡進入大廳時,一個穿獸皮的女孩正在跳鋼管舞,我們繞到舞臺一側的偏遠位置坐下,只見台下閃爍著無數男人的腦袋。突然間炫目的燈光掃亮了黑沉的空間,高昂的音樂響起,T臺上發出一個具有鋼化磁瓷性的男中音:“疼惜交錯愛戀,清純牽手甜蜜,歡迎老闆們來到銀河人間,這是你們的樂園,這是你們的春宵,銀河夜總會激情表演秀場正式開始,請屏住你的呼吸,準備好你的鮮花,你是這裏的國王,請盡情挑選並盡情享用您的王妃……”

音樂緩緩停下,T臺臺面金光四射,煙火燦爛。在這一刻,我看清了台下無數的“狼群”的面孔,他們西裝革履,油頭粉面;他們有的二十六,有的六十二;唯一的共同點是,都激動地看著走秀臺,心照不宣的伸長了脖子,兩眼發綠,象埋伏在森林裏的狼群,貪婪地盯著臺上的獵物。

我小聲問萌萌:那些男人都是什麼人?

萌萌:你笨得可以,他媽的要不是當官的,就是有錢的大款唄!

我又道:他們都是北京人?

萌萌說:今天都是下边來的,聽說是一個商業洽談會,一半官員一半企業家。

我還想說點什麼,只見燈光閃爍,重金屬音樂伴隨著斷斷續續的尖利地聲音,閃爍的燈光倏地熄滅,黑暗的五秒被拉得很長,這時,藍色的燈光突然亮了,二十多個青春靚麗的女孩子穿著統一的紫色低胸短裙從T臺兩側緩緩出場,她們一面走來一面扭動著細腰,走到前面站成一排,微笑著用英語說:Hey handsome, good evening!接著一齊鞠躬。

我正想問萌萌,萌萌靠近我的耳朵說:她們說,帥哥們,晚上好——帥他娘的球,一個個肥豬。

我抿著嘴偷笑。

男DJ說道:“鄰家阿妹,款款走來,深情相望,請欣賞,青春的旋律,青春的舞——跳吧跳吧!跳出你的瘋狂,跳出你的激情來……”一時間,女孩們柳腰翹臀,或撫胸,或撫腿,或撫臀,象水蛇一樣地扭動起來,在紫色短裙襯托下,格外嬌豔。

男DJ激昂地聲音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在這良辰美景的美妙時刻,帥哥們,你們會放棄嗎?還不拿起你的鮮花,找你夢中情人吧,此時不行動,還等何時?

刹那間,一群男人抱著鮮花走上臺去,燈光若隱若現,男人牽著“意中人”從後臺離開了。

我暗暗納罕,湊近萌萌的耳根說:他們不見了……到哪去了?

萌萌捧著我的頭笑了起來:你傻呀,他們消遣去了呀——後面是穿堂,唱歌喝酒跳舞上床都行呵,還能做什麼?

我明白了,低聲問:那你今天……?

萌萌說:我今天例假來了,不然,哪有空陪你呀。

我感激地握著她手不放。

男DJ聲音:現在出場的是銀河的A牌——中華一家親,她們有來自於戈壁灘上的奇葩,有來自於青藏高原的雪蓮,有來自於冰城的藍色妖姬,有來自於長白山腳下的茶花,有來自於花中之王——洛陽的牡丹花,有來自於漳州的水仙花,有來自於湖北洪湖的、清麗脫俗的荷花,有來自於六朝之都南京城、花中之魁的梅花,在這一刻,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開,奇葩競放,爭奇鬥豔……

話音未落,三十個絕色美女閃身而出,她們服裝統一,膚色不同,一會兒舞得像蝴蝶,一會兒舞得像婀娜多姿的柳條……

萌萌在我耳邊說:她們當中,多數是藝校大學生,來這兒一晚上,就能掙一個月生活費,來三個晚上,就能掙一個學期的學費。

我吃驚地道:大學生?她們也要陪男人嗎?

萌萌笑道:不陪男人上床,如何掙錢?她們價格比我們高一倍。

話音剛落,男DJ話外音響起:素肌不汙天真,曉來玉立瑤池裏。亭亭翠蓋,盈盈素靨。太液波翻,霓裳舞罷。月影淒迷,露華零落,小闌誰倚。共芳盟,猶有雙棲雪鷺,夜寒驚起。帥哥們,還等什麼?快快獻上你的鮮花,牽著你的碧波仙子,去談談知心話吧。

當即,台下一片轟然,一片尖叫,椅子嘩啦啦地響動,數十條狼抱著鮮花從幽暗的看臺上沖了過去,不一會兒,三十個美女的身影消失了,剩下落在後面沒有抓到美女的狼群悵然若失地走回座位。

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無限嚮往的大學,竟然有這麼多鮮為人知的內容?

接下來出場的是《盛唐仕女》,十個穿戴唐裝的仕女款款深情地走了上來,扭腰擺臂,香豔撩人,隨著一曲《霓裳羽衣舞歌》音樂結束,激昂的搖擺舞音樂響起,十個仕女紛紛褪下羅衫,露出誘人的三點式,男DJ聲音剛落,台下的群狼呼聲四起,手捧鮮花沖上臺去,領著美女消失在後臺門口。

秀場到最後,是二十個來自於世界各地的美女,有白種、黑種、黃種等膚色各異的女孩子,她們豐乳肥臂,風姿綽約,身材火辣,風情萬種。

男DJ說:世界的佳麗不遠萬裏來到中國,驚豔亮相銀河人間,她們回頭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她們是今晚最亮麗的七仙女,而銀河對面的帥哥董永先生——董永先生在哪里?還不快拿起你的鮮花快快行動起來嗎?

話音剛落,台下所剩無幾的男人們一陣騷動,他們和臺上的媽咪講好價值、拿了號子和鮮花奔上前去,刹那間,大廳一片空曠。

歌舞晚會結束,我和萌萌往外走,我不解地問:不是還有十大頭牌嗎?怎麼不見亮相?

萌萌道:她們哪會在這裏亮相呵,她們一批陪太子党的客人,一批陪廣州軍區後勤部的客人,還有個花魁被福建的客人出二十萬請去了,說是陪中南海的一個廚師過六十歲生日。

我驚詫地張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