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在海南當柳鶯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日

來海南半年多了,我沒有記一個字的日記。我真不想記我齷齪的、灰暗的生活,但既然閑著無聊,偶爾記記吧,也算是聊以自慰。

我和小燕子是去年十一月三日輾轉到海口的,小燕子曾經結識的姐妹侯棼棼接待我們,並安排我們在金海崖大酒店洗塵,她喊了三女兩男相陪,為我們接風。

三個女孩分別為小清、包子、桃子,都是內地來的。他們搔首弄姿,抽煙、喝酒、說髒話旁若無人,我一看就知道她們是做小姐的。那兩男青年十分練達老成、圓滑世故,一個叫麻雀,一個叫跳蚤。

吃喝到中途,我們已經商量好上班的步驟:麻雀和跳蚤負責聯繫嫖客業務,收入三、七提成,她們得七成,他倆得三成。她們穿梭於麻雀、跳蚤控制的四個大酒店——每做一次五百元,包夜一千元——食宿分攤。麻雀和跳蚤提三成,她們提七成。

這兩人也有他們的勢力範圍,他們還要從他們提成中抽稅,至少從三成中拿一成出來,孝敬他們的實際控制人。不另外找小姐收取費用。問我們是否同意這個方案。

我和小燕子都沒有异议。

“在這裏保證你們的人身安全,你把身份證給我就成了,剩下的事情由我倆來辦。”麻雀說得慷慨,極像江湖豪傑。爾後又補充說:“辦暫住證也得花錢,要打通關節,還得給條子們請客送禮——當然,這是我們的事,也不要你們掏錢。你們的七成我們不動一分,偶爾請我們吃一頓就可以。”

桃子浪聲笑道:“他媽的,老娘請你們吃一頓還少花銀子嗎?一千多呢。”

跳蚤一本正經地說:“這就是各人的心意,你在地灘上請我們吃一頓,我們也沒有意見。”

小燕子毫不猶豫地遞上了身份證,而我卻有些猶豫不決,但在侯棼棼的勸說下還是給了他们。

侯棼棼把我倆安排到同租的出租屋——一套四室二廳的套房,我和小燕子住一間。業務全是遙控指揮,麻雀和跳蚤聯繫了業務後,給我們發中文PP機資訊:“到XX酒店XX房間”就行了。我們收到資訊前往,來去都打的士來回,我多數時候乘摩的。因為乘摩的只有三四元錢,而乘的士要上十元錢。我是能節省的儘量節省。

到達海口的第二天,我和小燕子正式上班,我們成了不折不扣的“三陪女”——神州大地大江南北、浩浩蕩蕩性工作者中的一員!土話叫“雞”!

這是一個神奇的、鬼魅的城市,這個城市裏有我許許多多的同類,跟我不同的是,她們比我早些時候來到這裏,更熟悉這個城市的風情。

我們都是湖芽草,永遠漂在水面,任憑風浪吹到不知名的港灣。

我仍然堅持不化妝。我不化妝的原因是:一是不願意化妝成妖精一樣;二是被迫成為性工作者的,是社會環境將我逼到了這一步,是寧顯貴把我逼到了這一步,我的肉體雖然墮落了,但我的靈魂是乾淨的。

每當華燈初上時,我們就像久縮在洞穴裏的老鼠蠢蠢欲動,只要PP機一響,就像幽靈一樣鑽出來,像鬼魂一樣穿梭在各酒店、各娛樂場所。當夜色闌珊時,我們做了一筆筆生意,拖著疲憊的身子奔波到另一处地方……

浪潮般洶湧澎湃的男人從內地跑到海南,他們多數是到海南填海淘金的——搞房地產開發,他們白天在生意場上打拼,晚上酒足飯飽之後開始尋找刺激,玩弄異性、發洩情欲。

在海南,到處充滿了色誘,街上各種半裸體畫隨處可見,街道兩旁,排列著鱗次櫛比的“性保健品”商店,每當華燈初上,閃爍著螢虹燈的“性保健品”看板特別引人注目。而最大的看點是閃爍著五彩繽紛燈火的夜總會,“夢巴黎”、“夜來香”、“紅太陽”、“風花雪月”……一家挨一家的招牌,標誌著城市最有魅力的去處,一間間富麗堂皇的廳堂和包間,地毯、牆紙、吊燈、音像設備、沙發、塑膠花。跑調的歌聲像豬叫、像牛哼、像狼嚎般地傳出窗外、傳到大街上,反而吸引更多的男人駐足不前,流連忘返。

到這裏來的男人主要分為兩種男人,一是急躁型,他們下海後急欲發財,急欲一夜暴富,他們對我們沒有什麼太高的要求,更不需要培養情感,他們講究效益,速度快,他們急需一張床,急需女人的肉體,發洩完後,褲子一套又忙生意去了;二是淘取第一桶金的商人,他們不是官員便是老闆,他們通過權力尋租已趟過雲遮霧障、搖搖欲墜的天橋,到了彼岸,不僅看到堆滿金子的黃金國,而且有七仙女相伴。於是,民間流傳這樣一首民謠:一等男人家外有家,二等男人家外養花,三等男人亂采野花,四等男人滿街亂抓……

小姐分為兩種,站街型和夜總會型,站街型的小姐居多,她們都是長像平平、年齡偏大、內地來的女人,有的結婚生子,有的三四十歲的年齡,她們大都是被生活所迫,也有好逸惡勞的;而“夜總會型”的小姐要“高級”一些,優勢是我們的年齡與容貌,有錢有權的男人願意在我們身上一擲千金,而不會跑到大街上“滿街亂抓”去。

整個一個海口市,服務業娛樂業如雨後春筍般的冒了出來,街頭巷尾的酒店、髮廊、卡拉OK廳都是大淫窩,都是銷金窟,都是污水池,男人女人放浪形骸,樂此不倦,他們酒池肉林,消遣排泄,抹牌賭博、吸毒販毒無所不為。

為了討好有錢的男人,我們要使出渾身解數,我們要按他們的條件裝成鄰家玉女型、斯文害羞型、成熟豐滿型、嬌小可愛型、清纯學生型……

到這裏半年多,我一切都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我的許多姐妹已染上了毒癮,包括小燕子也參加了吸K粉,但在我的勸說下,她拒絕吸食海洛因,我努力說服小燕子斷絕了這個愛好,連K粉都不碰,我好幾次從她正準備吸食奪過了吸管。我堅決不碰這些玩意兒,我深知,如果我碰了、染上毒癮了,那等於是搭進了我媽媽、我哥哥兩條人命。

海南的錢確實好掙,雖然辛苦一點,我每月都能掙上兩三萬元,我擔心再出現深圳那次警察掃黃“罰款事件”。把錢一分不剩地寄到哥哥的賬上,這樣一來,即使我某一月不掙錢,他們也有錢用。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四日

今天和小燕子接待兩個河南仔,我接待一個胖的,媽的窮光蛋一個,講好四百元,王八蛋套上了,哼哧哼哧地說:妹,我只三百元,下次來補上。操,我屁股一挪推開他:沒錢還來玩老娘!他猴急地抱住我,生怕我不讓他操了。他說等一會找同伴借去。我才讓他套上了,他說他來海南半年了沒沾過女人,還說我比他女人漂亮。

他射時尖聲叫了,套套裏流了很多,我就發現他沒說謊。他提起褲子真的要去找他同伴借錢,我動了惻隱之心,我說算了吧,看你個窮酸樣,打工仔也怪可憐的,三百就三百吧,算老娘倒楣。

他歡天喜地地付了錢,姐姐長姐姐短地說感謝。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日

哥哥的心真不小,沒想到他一個殘疾人,做起事來匪夷所思。

今天我給哥哥打電話,我問家裏的情況,他說在山上種樹,我就納悶了,我問在哪座山上種什麼樹?他才吞吞吐吐地說,這事本來不跟你說的,既然已說出來了,那就跟你講清楚。

原來,村裏想弄些錢供於吃喝玩樂,就打荒山的主意,號召村民承包荒山,但前提是要交清了提留稅費的才能承包荒山。而我給哥哥的錢,他用於給媽媽治病的前提下,交清了歷年欠繳的農業稅費、還清了爸爸患病留下的欠債。但他種田賣糧食的積蓄不說,還在村子裏打短工掙了一些錢,幾年來,他省吃儉用積攢了五萬元多元。他用這些錢買了村裏黑兒蕩二百多畝荒山,承包期三十年,每十年交承包費五萬元。

承包荒山後,他就組織村裏兩個光棍漢開始建房,進行開發,種了一半的果樹,還有一半植樹造林,林間耕種莊稼。他說有十多年的時間,白楊樹木就能成材……

我聽了又好氣又好笑,我說你不急著找媳婦,窮折騰啥呀?

他說,只要事業成功了,還怕找不到媳婦嗎?

我說,你還等樹木成林才有錢,那你都四十多歲了,誰肯嫁你?

他說,農村人只要有了土地,不愁找不到媳婦。

他這麼自信,不好打擊他的積極性。但我擔心的是,承包了這麼一個荒山,是不是有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