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艱難的日子
二〇〇七年六月二日
婆婆出院了,我又替她結了兩千多元的賬。前前後後,我為婆婆支付的醫藥費已達一萬一千元,這筆錢至今沒有人為我分擔。雖然與孫成松協商了幾次,他總是吞吞吐吐,不願掏錢。他的妻子寧紫珊更在外面公然說:「婆婆是因為看她的小孫子才摔傷的,理應由她出錢。」
這世道,道德與良心似乎普遍缺失,我該到哪裡說理?無論如何,她終究是二猛子的母親。我欠二猛子的情與愛,如今這樣做,就當是在她身上償還欠二猛子的債吧!
可我存摺上只剩四五千元了,心裡揪緊似的不安。該去哪裡掙錢養活我的孩子?
我上班已一個多月,表哥卻說還沒錢發工資。每天我抱著孩子在工地上發貨、登記,表哥雖沒說什麼,表嫂卻已頗有微詞。我只能裝作沒聽見,畢竟端了別人的碗,就得服別人管。
每月九百元工資,只夠買幾罐奶粉啊!如今表哥承包了幾處工程,卻收不回款,只剩一堆賬目,發不出薪水。雖然只有寥寥九百元,卻是我迫切需要的!
二〇〇七年六月五日
昨日是我的生日,沒有一通電話,沒有一句祝福。直到晚上,忙碌了一天的哥哥才打來電話,祝我生日快樂。雖只是一聲簡單的問候,對我而言,卻是莫大的心靈慰藉。
今天嫂子來了,帶著小飛和雲薇一起。她去鄉衛生院看了婦科病,順道來家裡吃午飯。
小飛已是小學二年級的學生,能抱著步天玩了;雲薇也會在地上亂跑,笑起來格外可愛。尤其那雙眼睛,長得真像我。嫂子不停地說:「村裡人都說她像你。」我輕聲回道:「我們雲薇會有好日子過的,不會像姑姑這樣命苦。」
嫂子聽懂了我的意思,便不再多說。
我硬著頭皮做了一碗煎臘肉——那一小塊春節留下的,我一直捨不得吃;又燉了兩個雞蛋,炒了一盤空心菜、一盤千張炒辣椒。
說起她的病情,嫂子的臉色頓時如霜打的茄子。她身子一直不好,去年秋冬還得去上統籌工。鄉政府統籌挖聯合湖魚池,家裡分到20立方土方任務,不出工就得交錢。二十立方要攤派四百八十元,哥嫂捨不得花這筆錢,何況手頭根本沒有積蓄。哥哥得忙黑兒蕩山林的農活,她只好自己去挖了半個月。
後遺症如今明顯得很:尿頻尿急,一兩個小時就得換尿布。上廁所跑勤了挨村裡人罵,不跑又一身異味,也遭人指責。她就在這樣的環境下,硬撐了半個月。說到這兒,嫂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得心酸。
她結紮後遺症怕是再也難好了,長期月經不調,每天得用七八片護墊。一包護墊三塊多,太貴,晚上只好用衛生紙將就。她還說,哥哥每次想同房,可事後她就痛經、頭痛,每天早晨得用手帕緊緊扎住頭才能緩解。說著說著,她眼裡又噙滿了淚水。
政府鑑定機構認定這跟結紮無關,反而要他們虛報一個「獨生子女撫恤金」,無非是想轉移矛盾、顧左右而言他。我那次一氣之下,把鄉長要求的「獨生子女」申請書給撕了。現在想來,有些後悔——我的情緒用事,讓嫂子每個月少了那80元的「獨生子女補償費」。
我轉了個話題,聊起今年莊稼的長勢。嫂子臉上這才掠過一絲喜色。她說今年收成應該不錯,山上的桃樹和橘樹都已掛果。哥哥預計能收兩萬斤柑橘,每斤七角,能賣一萬三四;一萬兩千斤桃子,能賣一萬左右。除去兩千元人工,還能落下一萬五。農田長勢也好,如今不交農業稅費了,農村總算有點希望。
我說:「不用交稅了,每年能省下六七千,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
她卻嘆道:「農業稅是不收了,可農藥、種子、化肥都在漲,不還是一個樣?」
我們都活在社會底層。我仍懷著一絲期望:「農民受了這麼多年窮,現在稅免了,總會好過些,總算是熬出頭了。」
送走嫂子後,我回來發現她坐過的凳子上有塊污漬,遠遠就能聞到異味,該是護墊滲漏留下的。我趕緊拿到水龍頭下沖洗。
唉,嫂子,我可憐的嫂子……這到底是誰造的孽啊!
二〇〇七年六月十七日
寡婦門前是非多,這話一點不假。
前天步天病了,我抱去打了針,回來路上碰到了表哥,我說了原因。
晚上表哥可能有空,便進我寢室來坐了坐,抱著步天逗玩,關切地問了情況,閒聊了一會才離開。可能是被院子裏幾個長舌婦看到了,她們互相說長道短,說表哥對我「有意思」。並且以訛傳訛,越傳越神,竟然說:看到表哥把手放到我手上了……等等,這話就傳到表嫂耳邊了。
我昨天跟表嫂說話,她愛理不理的,我就有些納悶兒。
有一個跟我要好的柳姐說了原委,我氣得差點昏厥過去。要去找那幾個長舌婦論理去,柳姐阻止了我。
本來生了步天後,公司裏幾個後生常跟我開玩笑,說婉兒嫂子,你生了孩子後越發漂亮了,腰還那麼細,臉龐還那麼靈光。還有的說,「你不像生過孩子的女人,跟少女一樣」、「四合鄉最漂亮的女人」。那些後生有事無事都來坐一坐,幫助我抱孩子,我也樂得清閒一下,沒有放在心上,那幾個長舌婦就說開了:「別看她那雙眼睛憂鬱,那是裝出來的!」「那麼年輕就守寡,她能耐住寂寞?」「有个後生早跟她有一腿子了……」
每每聽到這些,我不以為然,我總認為,人正不怕影子歪,我不招惹任何人,不怕別人說三道四,但沒曾想到,那些長舌婦將我和表哥牽扯到了一起。這樣一來,對他的家庭、對他的事業將意味著什麼?
昨晚我一夜沒睡好,幾乎是失眠了。我一個苦命的女人,本來與世無爭,逆來順受,就因為有一張漂亮的臉蛋,就因為是一個寡婦,世間就容不得我嗎?如此下去,我會被人們的唾沫淹沒。
這些長舌婦都是農民,她們最大的樂趣是嚼舌根。
二猛子大嫂是農民,她竟然公開說出希望婆婆「早些死「。
我本身是農民,但我同情農民,理解農民,我認為我跟他們素質不一樣。但我更恨一些農民的愚昧落後,目光短淺,道德敗壞。過細一想,我認為我這個地區的農民愚昧與落後思想來自於環境的束縛,一是農業低下的生產力水準和粗放分散經營的方式造成,傳統的鋤頭、犁耙和畜力板結了他們的心靈,二是思維範例的影響,我們的電視、報紙、雜誌等大眾傳媒都是僵化的說教,傳播很多不真實的資訊,不能培養農民的高尚道德與情懷,更不能傳播愛與寬容。
是誰讓他們變成這個樣子的?誰的責任?究其原因,是我們的社會教育,社會環境,我們的電視報紙天天說假話、大話、空話,沒能培育民眾辨別真假、辨別是非的健全人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