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婆婆摔傷了


二〇〇七年四月二十七日

婆婆來探望孫子,晚上回去時,不慎跌進石崗村路旁的深溝裏,一條腿摔折了。原來村裏那條路正在維修,卻未採取任何防護措施,路上也沒有設置安全標識。村裏人將她送進四合鄉醫院,而她的大兒子和大媳婦不肯出醫藥費,我只好取了兩千元送去。

我抱著步天到醫院照料,既要看護婆婆,又要照顧步天,實在煩心極了。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在醫院病房裏,幾位病友議論起來,他們說,誰組織修路挖溝,就該由誰負責!婆婆說是合作社組織修路的;一位退休的姜老師說,修路不做安全提示,施工方有責任,應該找施工方賠償。

一位中年婦女的兒子在鄉政府工作,他神秘地說:「聽說是寧顯貴跑的項目,由他兒子修的路,你們敢去找他嗎?」

退休的姜老師氣憤地說:「難道沒有王法了嗎?你們到法院告他去!」

又與寧顯貴有關。一聽到他的名字,我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

我們告得贏他嗎?十多年前,我爸爸替他蓋房子,摔成殘廢,寧顯貴推卸責任。我媽媽賣掉家裏值錢的牛羊豬雞,又向親友借了一萬多元給我爸爸治病。動手術缺錢,最後竟落入寧顯貴的圈套,告到法院,法院卻偏袒他,判決各負一半責任。我爸爸媽媽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無處申冤。我爸爸失去希望,才喝農藥自盡。

如今,寧顯貴的影子陰魂不散,又纏上了我們。這些好心人勸我們再到法院討公道,可這豈不是豺狼當道,安問狐狸?

我向他們講述我爸爸摔成重殘、無錢動手術,法院卻偏袒對方、「各打五十大板」的往事。他們聽後唏噓不已。姜老師說:「你們先索賠,如果索賠不成,就到縣裏找紀委,去信訪局投訴,我幫你們寫訴狀。」

我尋思這或許是個辦法,便謝過姜老師的好意,請他幫忙寫訴狀。但轉念一想,大嫂是寧顯貴的侄女,透過大哥大嫂去找寧家人,也許能有些作用。

回到建築公司,我給孫成松打電話,要求他去找村裏理論。他接了電話,卻半天不吭一聲。我惱了,說:「二猛子不在了,我沒義務管你媽,你們自己管吧。」這時,寧紫珊搶過電話說:「她是看你兒子才摔傷的,我沒叫她去!再說,她是判給二猛子的,你找二猛子理論去!」

世間竟有如此無恥之人,我氣得渾身發抖,說:「你們去找二猛子吧,我也不管了。」

寧紫珊說:「不管正好,她那麼大年紀了,走了也是順路。」

她所謂「走了也是順路」,是巴不得婆婆死了算了。

我說:「你的良心被狗吃了,說這種話,會遭報應的。」

掛上電話,我強忍住眼淚沒有哭出來。如今農村不贍養父母,甚至毆打、侮辱父母的現象層出不窮,我算是親身見識到了。這個問題的深層原因,應該是我們社會對愛與責任的培育與宣傳不足,社會道德普遍下滑,物欲橫流。記得有位名人說過:「今天的中國,有的人很有權力,有的人很有財富,有的人很有知識,有的人很有名氣。可他們普遍都沒有一樣東西——良知。因此,當官的魚肉百姓,有錢的為富不仁,有知識的助紂為虐,有名氣的麻木不仁。活生生使這個社會墮落成非人的人間。」

 

二〇〇七年五月一日

醫院給我打來電話,需要交藥費了。我犯愁了,怎麼辦?

二猛子用生命換來的三萬多元錢,我儘管精打細算,但生步天花費了四五千元、給婆婆交藥費三千多元,這孩子才出生,今後的日子還長,我怎麼辦呵!

我思來想去,治病是大事,不管他大哥大嫂如何無情無義,我既然嫁到了孫家,既然二猛子給了我一生最真誠、最純樸的愛,我就應該對他媽負責。

我經過複雜的思想鬥爭,取了三千元送到了醫院。

可是表哥和哥哥知道了消息,都埋怨我傻,他們的想法是:你一個弱女子,為二猛子生育孩子,難道還要管他娘不成?

 

二〇〇七年五月十日

今天,孫成松給我打來電話,他說他找了社區的領導,寧顯貴的手下把他痛罵了一頓,說是為村裏修路,是造福村民的事,婆婆走路摔傷了,是瞎了狗眼,跟社區有什麼關係?

孫成松是村子裏有名的窩囊廢,沒主見,我能說什麼呢?

我無言地關上電話。

 

二〇〇七年五月十七日     

我今天抱著步天,將姜老師幫助寫的訴狀送到了縣信訪辦,回來又給步天買奶粉。奶粉又漲價了,一袋比原來漲了兩元多。他三天吃一袋,這三天就要多開支兩元多,不管我如何精打細算,這錢都不夠用啊!

我無經濟來源,哥哥嫂子還在創業階段,黑兒蕩山林無收入,很困難,無人幫助我,怎麼辦?我不能坐吃山空啊!

我的兒子長得很漂亮,小臉蛋眉清目秀,人見人愛,有這個小二猛子陪著我,我人生沒有虛度,再苦再累,我也要把小二猛子撫養成人,讓他讀小學、中學,直到讀大學,彌補我沒能上高中、上大學的缺憾,讓他不再受苦。

 

二〇〇七年五月三十日

醫院又打來電話,我看到醫院的電話,頭皮都大了:幸好這次不是要錢,而是要我去簽字做手術!

我只好抱著步天前往,考慮到要買幾袋奶粉,取了一千元錢裝在兜裏。我看存摺余額的尾數:8150。

我剛出醫院的大門,碰到四個小青年,他們一個個留著怪異的頭髮,手臂上紋著身,有的叼著煙捲。看到這些流氓混混,我手腳發軟,雙眼發黑,他們讓我想起小猴兒、光頭那些人渣。

我緊緊地抱著孩子,繞道而行,但幾個小混混似乎早有準備,他們堵住我的去路。

我尋思,這大白天的,他們敢把我怎麼樣?我站住不動。

他們惡狠狠地瞪著我,其中一個胳膊紋龍鳳的傢伙說:你個小婊子長得不賴呀,跟哥哥聊一聊去。

我閃身往醫院裏退,他們攔住了去路。

另一個高個兒說:你還告狀?你活膩味了是不是?

身後突然有人揪住我的頭髮,我正要叫喊,高個兒說:今天只是警告你,你再告,我們先弄死你兒子,再弄死你。

那個紋有龍鳳的淫笑著:這麼漂亮的少婦,反正你男人不在了,先玩了再弄死你。

我明白了,他們是為我向信訪局寫信反映婆婆摔傷一事来挑衅。

他們扭了我兒子的臉,我兒子大哭,我也大哭,而路人從我身邊走過,都逃避瘟疫似的走開,一個個眼神冷漠麻木,我知道求助無益。為了我孩子,我說:我不告了,求你們放開我!

我好狼狽。

他們離開時威脅說:再告,先弄死你兒子,再弄死你。

我沒有進醫院看婆婆,背著步天,騎著自行車一路哭著回到建築公司的平房。

他們太猖狂了,寧顯貴所代表的地方勢力都黑社會化了,我們老百姓哪還有講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