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把根留下


二〇〇六年九月七日

我決定生下孩子的消息傳出後,遭到許多人的反對,包括哥哥嫂嫂在內,他們認為,二猛子死了,在生不起、養不起、病不起的當今社會現實面前,一個單身女子如何負擔養育孩子?更何況,二猛子沒有積蓄,也沒有財產,沒有更多的農田,將來,靠什麼能力養育孩子?

我理解他們的想法,他們都是農民,都普遍貧窮,他們窮怕了。

我知道我會受苦受難,我知道我面臨的兇險,但我肚子裏的孩子,是我和二猛子愛的結晶,他給了我一生中最寶貴、最真誠的愛,就因為愛,我要為他把根留住。

我厭煩了村裏人的閒言碎語,在家裏住得時間長了,包括嫂子都頗有微詞,我找表哥救助,他給我一份在他建築公司當保管員的工作,表哥每月發我六百元的工資,我省吃儉用後,還能存下三百元。存下了孫成松給的、二猛子用生命換來的三萬元錢。

我搬到他公司裏的平房裏,節衣縮食,花一分錢都盘算着是否該花,那個在北京揮金如土的婉兒,變成了一個每分錢都要掰开花的吝嗇鬼。

我學會了打毛衣,我給我寶寶打了兩套毛衣。

 

二〇〇六年九月二十日

已五個月了,我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來,我感覺他在裏面動了,他開始用腳踢我了,啊!我真要做媽媽了,做單身媽媽,我既激動,又緊張。

今天回娘家一趟,嫂子給我一只母雞,三十個雞蛋,還問我要不要園子裏的蔬菜,我說要!她挖來一籮筐,我用蛇皮袋子綁在自行車後面,本來穿一套粗腿褲,騎一輛破舊的自由行,活脫脫一個又醜又窮的鄉巴佬。

這些菜,夠我吃一個星期。

村子裏有了變化,農業稅費不收了,但農藥、化肥、種子都漲價了。第二個變化是推行新農村建設,成立了「農村經濟合作社」!三個村子組成了一個大社(包括我嫁到二猛子的石崗村),叫柳泉合作社,寧顯貴當上了「總支書記」兼總經理。據說,他的妹夫和大女婿在縣城的官職越當越大,寧顯貴更神氣十足了。

這個惡人當上「總支書」後,正進行大手筆的農田改造、擴寬公路、強拆民房、建廠建商業區。而村民對他的怨聲更多了,對農民的攤派沒有停止,還要出外工——統籌工。

 

二〇〇六年十月十九日

我現在很少有空記日記了,因為要做的事太多。

我現在已「出懷」,小寶貝越長越大。

昨天,婆婆來了,她是專門來看我的,帶來二十個雞蛋,一小捆韭菜、幾個茄子、辣椒、一把豇豆。雖然都不是值錢之物,已令我很感動。她一個老人,失去二猛子後十分悲痛,大兒子孫成松怯懦無能,大兒媳婦心眼狠毒,對她不孝,令她傷心,我雖然對她沒有感情,但我不能再傷害這個老人。

她一個勁地誇我心腸好,天下最好的媳婦,我們都有意回避談二猛子,因為只要提到他,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我留她吃中飯,她客套了一番就留下了,我拿來了存在表哥冰箱裏的、自己都不舍得吃的臘肉炒了一盤,炒了她拿來的四個雞蛋。她吃得高興,連連數落她大媳婦如何如何奸詐、刁鑽,心腸如何如何壞,我深知婆婆沒有主見,說話顛三倒四,好心勸她跟大哥大嫂「將就點過日子」、「以和為貴」。

我剛說完,她的臉色難看,哭喪地說:好不好點過日子,還不是我一個人過?他們兩口子哪會管我?弄點好吃的,還怕給我看到,我會到他們碗裏去搶嗎?我死了,他們都不會管我的。

我見刺了她的痛處,便岔開話題說:您也不要想那些,您孫子馬上要出世了,到時候,有您孫子管您呢。

她聽我好心勸慰,感慨道:也是喲,我老了,不能動了,死了,還得靠他們和我孫子,把我抬上山是不是?

我聽她這樣一說,真是哭笑不得,轉念一想,她一輩子生活在農村,沒見過世面,沒有正確的辨別是非的能力,只有這個見識。

 

二〇〇七年四月十六日

我在三月十四日順產了一個兒子,在建築公司的平房裏坐完了一個月的月子。我給兒子取名孫步天,取這個名字,是為了紀念他已經離世的爸爸。我希望二猛子不再受苦,能升上天空,步入天堂。

我的步天濃眉大眼,非常可愛,但體質羸弱,剛出生便在鄉衛生院住了四天,接受特別護理。醫生說,這與我懷孕期間吃過藥、打過針有關;婆婆則說,是因為我懷孕時沒吃魚肉。只有我自己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二猛子的不幸去世使我悲痛過度,身心俱疲,才把孩子拖累成了這樣。

更糟的是,我沒有奶水,只能給他買奶粉。住院四天,住院費就花了五千多元,包括床位費、診察費、護理費、特級護理費、分娩費、材料費、藥費等等。光是四天的特級護理費就要兩千多元。一個月的奶粉又要一千多元。天哪,我該怎麼養活他?我手裏只有三萬多元的積蓄啊!

拉扯一個孩子真的不容易。婆婆算是照顧了我半個月,大多時候還是我自己來。大家都說坐月子的女人不能碰冷水,可我若是不自己做,步天兜屁股的尿布又由誰來洗?

我最想不通的是:對我們農民,為什麼國家只有索取,而沒有補償?我哥哥一年交上萬元,數十種苛捐雜稅,政府都用到哪去了?我真的不明白。我們交著世界上最重的稅,住著最貴的醫院,讀著最貴的書,卻受到最差的社會待遇,連最基本的權利都享受不到——這究竟是為什麼?

唉,我真是個苦命的女人。

步天又哭了,不寫了,我得去餵他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