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離開深圳


 

一九九七年十月二十五日

 

領班宗姐勸我去上班,說是近期生意特好,好多客人點我的名。我說,你叫蔣老闆幫助我把存款要回來了,我就去上班。她很為難,說是老闆沒辦法,鬥不過公安。我說,那我就不上班了。她悻悻地走了。

整日無所事事,我拉著小燕子去街上遊逛,在一個背街不起眼的小門店叫“寒士”的小舊書攤,我看到幾本具有獨立思想性的舊書,我把幾本舊書都買了下來,分別是《胡適散文》、《河殤》和《聖經的故事》,我一下子被這些書迷住了,我不分白天黑夜地看,通過看這些書,我懂得很多道理。我發現,胡適先生早在二三十年代宣導的平等、博愛、自由跟中國社會現實十分遙遠。

我更喜歡《河殤》的解說詞,河殤意味著發源於黃河內陸的中華文明衰落了,在那經年流淌的泥沙裏再也不能演化出新的文明因數,中華文明的出路就是藍色的文明——由黃色向藍色海洋文明轉變。這無疑是向正統的民族文化觀念的一次大膽挑戰。我在心靈震撼之余,從內心佩服這本書的觀點與想法。

《聖經的故事》是一本宗教的書,記述耶穌生平和思想的故事。耶穌在常人眼裏早已幻化為萬能的上帝,在基督徒的眼裏他又似乎無所不在、無所不能。但是,在此書中,我卻看到了一個人性化的耶穌,一個充滿善良、正直、純樸、勇敢、智慧的拿撒勒的偉大木匠。也許,在現實生活裏是不可能找到具有如此多美德的人。的確,這幾乎就是一個完人,一個理想當中最完美的人,如果還可以算“人”的話,正因為這的確是“人”身上所存在的高貴品德,只不過是同時在一個人身上具備了而已。因為這些品質,我仰慕他,仰慕他熠熠生輝、完美無缺的品質。無論精神上的文明進步到什麼程度,無論人類對自然和科學認識到什麼地步,耶穌宣揚的理解、寬容和愛都將是人類進入文明世界裏最寶貴和最值得永遠保留和延續的崇高美德。

讀了那些書和聖經的故事,我的靈魂得到淨化,我有了受洗歸主的想法,我決定去買一本《聖經》。

我跑到那個“寒士”舊書攤沒買到《聖經》,又到新華書店去買,但跑了幾個書店都沒有買到,有一個年紀大的女營業員悄悄的告訴我:“那是禁書,怎麼能到書店賣呢?”我恍然大悟。

貨架上都是歌頌這、歌頌那的,不得已,最後挑選了盧棱的《懺悔錄》,哲學家皇帝奧勒留《沉思錄》,蔔伽丘的《十日談》、《傑克.·倫敦》、《紅與黑》、《悲慘世界》和左拉的《娜娜》。

我買《娜娜》,是娜娜也當過高級妓女。當我看完了,覺得娜娜比我幸運得多。

我們沒有資源,我們唯一的資源就是爛身子,我靈魂雖然得到淨化,但我的肉體還得活著,掙錢才是硬道理,於是,小燕子跟我商量:我們自己幹,利用出租屋掙錢。

她利用她原來的關係打了幾個電話,我利用我原來的關係打了幾個電話。

最先來的是那個伍總、伍村長,儘管我對他噁心,但看在錢的份上,我得容忍他,他離開時,給了我五百元。接著,李總、陳總、朱局長、楊科長、劉總等人先後被打來了,半個月下來,我也掙了七八千元。而小燕子的客人多,掙了一萬多元。

 

一九九七年十月二十八日

 

我花二千多元買了PP機。

我剛送走一個客人,小燕子呼我,我到商店回她電話,她在電話裏焦急地說:快離開,我們這裏被人舉報了。

我嚇得面如土色。她說了地方,我跟她到茶莊會面。

我們找到一個靠角落的地方落座了,她說:房東才通知告訴我的,是房東的鄰居舉報的,我們得離開這裏。

我焦急地說:那我們到哪去?

她說:我海口有一個姐妹,在海望角酒店做事,我已跟她聯繫了,我們這兩天就去。

我說:我聽你的。

她說:你去收拾房間退房,我去買飛機票。我們先到旅社住一晚上。

我緊張地點點頭。

現在,我就呆在香格里拉酒店裏,記下在這個城市最後一篇日記。

再見了,這個沒歷史,沒故事,沒信仰、太物質、太酷斃,太浮躁、太可惡的深圳。

再見了,這裏形形色色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