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重操舊業
一九九七年四月十一日
今天一早,小燕子回來了,她喝得醉醺醺的,她說她陪了四批客人,倒頭就睡,我本想跟她說說洗腳城發生的事情,見她那疲憊不堪地樣子,欲言又止。是呵,我掙錢不容易,她掙錢更不容易呵。
沒事做,空虛無聊,我買菜做飯,等著小燕子醒來。可是,她十一點半沒醒,十二點半沒醒,到了一點半還是沒醒,我忍不住了,只好把她叫醒了吃飯。
她爬起來,愣了半天才問:你應該上白班呀,怎麼沒去?
我一聽就哭了,講了逃回來的原委。她默默地聽著,猶豫了半天才說:你媽要那麼多錢治病,怎麼辦呢?
我無言以對,心如刀割。
我倆默默地吃完飯,她說:我昨晚不應該上最後一個鐘的,是接到我爸爸的電話,他說,他開的拖拉機把人給撞成重傷,得好幾萬元,我沒有選擇,我昨天給他寄了三萬元……我尋思,可能還不夠,只好加緊掙錢!
我不聽則罷,聽了好難過,為了給我媽媽治病,小燕子慷慨大方地寄了一萬二千元;前幾天,哥哥說是媽媽的透析費不夠了,她又借我三千元,我拿了工資要還她,她卻拒絕了。現在,她爸爸出了車禍,落難了,我卻無力資助。
小燕子知道我的心事,她安慰說:不哭不哭,沒事沒事,我比你掙錢容易!我哭得更響了,她把我頭顱摟在懷裏,說道:我昨晚掙了三千多呢,我只要辛苦一些,就能掙到了。
我難以控制自己的感情,仍然哭個不停,是呵,我這一生一世,也不會忘記她的恩情,我們在患難之中相識,我們的友誼比天高比海深。
她勸我說:要不,你再換一個洗腳城,只是,離我們住地遠一些。
我說:我需要錢,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錢還債、給我媽治病……
她勸我慢慢來,別著急。
我說:我欠你太多太多,我需要掙錢還你!
她說:等你掙了錢,再還我不遲呵。
我說:不是說,這裏是新開發的城市,遍地黃金嗎?為什麼我們的掙錢這麼難?
她笑了起來:昨天有個姐妹跟我說,為什麼客人罵我們是賤人?因為我們除了一個爛身子之外,沒有資源呵!那有錢有勢的人,都掌握著資源——土地、門店、房產、公章等等都是資源!
我說:那些幹部——當官的,不管山不管水,他們哪來的資源?
小燕子說:他們管那些掌握資源的人啦!
我止住哭,說:燕子姐,我沒有別的本錢!只有這個身子,我這身子早已不潔了,為了我媽媽,為了我哥,我也跟你去做。
她一愣:你先休息幾天,這事慢慢商量!
她上班去後,我反反復複地想,我是誰?在這個社會,在殘酷的現實面前,我沒有選擇。過去,我是被迫做三陪女。現在,為了救我媽媽,為了還債,我找不到別的出路,為了能掙到錢,我要主動做坐臺小姐,做三陪女。
我豁出去了!
一九九七年 四月二十一日
昨天,我上崗了——邁出坐臺的第一步。
晚上七點,在小燕子幫助下開始打扮:背帶裙、超短褲、透明絲光襪、高跟鞋,看去性感十足。
她又要拿化妝品給我化妝,我拒絕了,我說我不喜歡化妝。她想了想說:嗯,你不化妝還清純一些。
我對著鏡子看自己,自我感覺還不錯,我明眸香腮,美髮如瀑,我要保持我原生態的美。
我跟隨小燕子來到十樓夜總會。這時,酒店門口已三三兩兩地走動著一些塗脂抹粉的女人,一個個搔首弄姿。小燕子悄悄跟我說,她們是站點的。我懂她的意思,也就是低等的暗娼,相比之下,我們算是中、高檔三陪了。
休息室裏早已坐滿了佳麗,不能說一個個賽西施,都是豆蔻年華,環肥燕瘦,膚如凝脂。有的叼著煙捲,有的大聲地說著粗話。
小燕子跟她要好的幾個姐妹說:這是我小妹,媛媛(小燕子給我改的藝名),以後多關照。
幾個女孩就向我點頭示意,算是認可。
八點,領班的宗姐說1088廳來客人了,引著我們十多個小姐魚貫而入,那群客人坐在沙發上,他們嘻嘻哈哈,說著下流話,他們象挑牲口一樣瞧著我們,儘管小燕子說我貌若天仙,但沒有被瞧上,回來了。領班的李姐悄悄對我說:注意,要面帶微笑,面孔太嚴肅,客人會認為你呆板,除非遇到喜歡冷豔的客人才會點你。另外,改天要穿露一點的衣服,把胸脯挺高,乳房是最誘惑男人眼球的部位。
我沖她感激地點點頭。過了一會,1068廳來客了,我們又排隊進去任憑挑選,四個男人,其中一個40多歲的小個子男人特別有派頭,他手裏拿著磚頭大的“大哥大。”他指著我說:就她了。
宗姐誇他有眼力,特意介紹我是“新來的。”小個子男人笑著說:她的眼神特別,很憂鬱,我喜歡。
李姐討好地說:伍總,只要你捧場,她肯定紅起來。
小個子男人大笑不止。另外三個男人也各自挑選了一個女孩,三個女孩巧笑倩兮,溫柔可人,竭力討好客人。
被稱為伍總的中年人一把就把我摟在懷裏,我很不習慣,說我幫助倒酒。他把手要伸進我的衣衫裏,我推開了,他很不高興地樣子,我仍然說我給先幫助倒酒,他依了。我幫助倒了一杯酒,他要我陪他喝,親自把盞為我倒了一杯,其他三人起哄,我早已聽小燕子的“言傳身教”:到這個地方來,一定得順從,熱情,不喜歡幹的事情也得幹。
三個男人又起哄,我沒有退路,我輕輕在他耳畔說:先生,我不會喝,只能喝一點,您見諒!
我盡量讓聲音裝出嬌滴滴的樣子,他哈哈大笑,算是同意,碰了杯,他一飲而盡。我輕輕地呷了一口,只感到十分辛辣,在廣州鳳凰娛樂會所也曾喝過,但沒有這麼刺激,我嗆了一下,賠笑說我胃不好。
音樂響起,他們又唱又跳,三個女孩也跟著跳舞,伍總把我拉起來,我被動地、淩亂地跟隨著他的腳步移動,他把我摟在懷裏,摟得很緊,耳鬢廝磨,還把手伸進我的胸脯裏,我強忍著噁心,他情緒來了,悄聲對我說:我們開房去。我“嗯”了一聲,我知道這是他們重要的節目,也是我掙錢的唯一途徑。
他對其中一個高個子耳語,高個子出去找領班協商價錢,一會兒又進來了,對伍總說了句“妥了。”伍總牽著我走了出來,那高個子男人也跟在後面。進了酒店的高速電梯,綠色的指示燈快速地閃爍著,那高個湊到他的耳邊說:您放心,錢明天保證能到位,另外、另外給您五十萬好處費,是要現金還是存儲卡?
伍總不以為然地說:就現金!存儲卡容易出問題。
高個男人說:那我直接交給嫂子?
伍總說:只給她四十萬。還有十萬你交給小麗,她服裝店要錢周轉!
高個男人吃吃笑了起來:伍哥真是性情中人。家裏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哈哈哈。
伍總瞪了他一眼:盡胡說,我跟她有啥關係?她是我表妹,我照顧她生意而已。
高個男人試探地說:那麼,後天可以量地嗎?只要您一句話,應該沒問題了。
伍總:村裏有幾個刁民,老是喜歡告狀,我是煩透了。
高個男人:必要時,您派您的民兵隊收拾那些王八蛋,我也請一些小哥夾在中間,只要不打出明傷,怕怎的?
伍總: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手,只是嚇唬嚇唬他們,這事我自有安排。
我暗暗驚歎,他們的黑色交易,原來是這樣達成的。
高個男人又道:那就全拜託您伍村長大人了。
說罷,電梯停了,到了29樓,高個男人喊來服務員開了房門,嬉笑著對我說:你把伍總要服務好,我會重重有獎的。
我沒理他,我心裏不是滋味:這個伍總原來是村長,我對村官有著與生俱來的反感,真是冤家路窄。
伍總拿出大哥大撥打一通,一個女人接電話,他說:陪市土管局領導到下麵检查,不回來了。
在做的時候出現了一點小插曲:他不願意帶套。我說我不跟不戴套的人做,要不我給你換人。
他看著我白白的身材,妥協了。當他在我身上動作時,我把臉轉到一旁,他要接吻,我躲開他的嘴,他連連說我沒情調,我不理他,我心裏明白,我來這裏只為錢。
我一夜被他三次折騰。天亮後,他被電話吵醒。他走後,我也起床了,從房間出來,打掃衛生的阿姨意味深長地覷著看我,那眼神看得我很不自在。原來在鳳凰娛樂會所,我是被逼做三陪,現在,我是“自願”做三陪。
一九九七年四月二十六日
我和小燕子一樣,過上了晝伏夜出的生活。我堅持不化妝,但衣服穿得露,儘量將誘人的乳房襯托出來。
昨晚,先是陪一個內地來沿海城市考察项目的魯先生,他責怪我沒有情調,要求下臺。李姐又領了三四個小姐去挑選,結果都沒被看上,說那姓魯的客人還是要我。原來市里開什麼會,幾個夜總會缺小姐,所以人員緊張。
我說,你不是說我沒情調嗎?還點我?
他嬉笑說:我只是覺得你乳房不大。
我說,剛才進來一個,不是大乳房嗎?你怎麼不留下?
他說,那是結過婚,生過孩子的,下垂了。
我心想:這些臭男人真專業,太挑剔。我說,你又不是選妃子,那麼認真?
幾個坐臺的小姐都聽到了,都笑了起來,稱他老練。其中一個戴眼鏡的客人說,他是醫院院長,能不知道你們的身體結構?眾小姐都嘻嘻哈哈地笑起來,都把胸脯送上去給他摸。他說:不用摸,你們都沒生過孩子。只是乳房缺乏保養,乳腺發育不夠成熟。
說罷,在我乳房上摸起來,嘴裏說:這個只有將就用,不過,臉蛋兒很迷人。我說,身體是爹娘給的,改變不了了。
後來,他是被他的朋友們推著進電梯的,到了房間特別猴急,但一會兒就完事了。可是,他歇息了一會又吃藥,吃藥後又爬到我身上來做,我真是受不了。他持續折騰我半個多小時才泄。不過他不過夜,離開時總算有些良心,掏出五張百元的票子放在床頭。
最要命的是李姐又來內線電話,她說人手不夠。我一看時間都三點了,說我好累。她求我了,說是給我增加加班費200元。我看在錢的份上只好勉強答應。
到了她指定的1088包房,一群青年男子已喝醉了,我一進去,他們就推著一個高個兒青年說:來了來了,上去上去!
我一看情形不對,機警地拉門逃了出來,沒曾想到,我跑得快,他們追得也快,幾個青年人追上我,其中一個罵道:臭婊子,你跑什麼?
我說我還沒有跟前台商量。他們不依,不放我走,大叫大囂。
這時,李姐聽到叫喊聲跑了來:那是幾個學生、大學生,喝多了,你就將就一下吧。
我說他們胡鬧,我受不了。她勸說:那個高個,是個高官的公子哥,聽說他爸是個廳長,今天是他生日,他的同學為他過生日,可能會給你豐厚的紅包的。
我聽說有紅包,答應了。
再次進入房間,眾男子已把一高個男子推到我面前著,他們喊他強強,有的說:這賤貨很漂亮,你等一會好好享用。有的說:生日禮物,慢慢享受。原來,他們把我這“賤貨”當生日禮物送給這青年男子了。強強一把將我摟在懷裏,在我身上亂摸:禮物、不錯,比……比倩倩漂亮,我我要好好日你,哈哈哈……
眾人跟著大笑。
我忍著憤怒,一句話也不說。
進了房間,他像老虎抓雞一樣將我抱起,猛地一拋,將我摔到床上,我感到了一陣暈厥,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開始撕扯我的衣服,我說我自己脫,他醉眼惺忪地看著我:我就是要自己來,我要的就是這個味。
我害怕了,我開始掙扎,他卻越來越亢奮,他先撕開我短褲的紐扣,我擔心他撕破,試圖阻止,但一切都是徒勞,他一面笑著一面撕扯,我哀求說:我脫我脫,你撕了,我沒得穿。
他狂笑道:老子有的是錢,老子給你買。
不容我分辨,他猛地扯我的褲帶,褲帶上的鐵鏈劃進我的皮肉,我痛苦地哀嚎,他笑得更歡了,大腿外側留下一條長長地血痕,我大叫道:大哥,輕點。
他只是得意地笑,又一把抓破我的褲叉,他一面脫自己的衣服一面說:哥就這點愛好,你就忍一忍吧。
他穿著上衣,赤裸著下身,站在床頭從後面抱住後,不等我明白怎麼回事,只覺得屁眼火辣辣地脹痛,原來他要雞奸,我忍著疼痛,我知道喊叫沒有用,當他癱軟在床上時,我才摸到身下都是血——從肛門裏流出的血。
這一夜,他奸了我三次,他嘴裏不停地喊著爽!爽!第四次,我實在受不了,罵他是流氓,是畜牲,他卻樂不可支。
早晨,他要睡覺,我起來要離開,發現身體各個部位撕裂般地疼痛,他看我一眼,並不失言,抓起床頭他的提包,從提包裏抓出一把百元的票子撒在地上,有氣無力地說:拿去。
儘管我全身疼痛,但不會放棄拾票子,我像乞丐看到金子一樣興奮,一共撿起37張“老人頭”。離開時不忘說謝謝,心裏尋思:一個在校的大學生,竟然如此闊綽,懷揣鉅資,看來,李姐說他是廣東高官的後代不假。
一九九七年五月一日
全國人民都放假了,我們不會放假。
昨天晚上,我出道第一次見面的那個伍總——實際上是個村長的男人又來了,李姐笑著對我說,那個伍總點名找“那雙憂鬱的眼睛的女孩”。我跟他開玩笑說,我這裏的小姐都活潑可愛,沒有憂鬱的女孩。他又說:那個不化妝的小姐。我知道客人找的是你。
我跟她走,她又對我說,客人提出了出臺。問我是否同意,我說多少錢,她說包夜一千元。我同意。
我進了包房,除了那個小個子伍總外,還看見三個膀大腰圓的客人,都是常客,他們已各自點了小姐,小燕子也在其中,她陪那個年紀稍大的胖子、土地局的傢伙,職務是局長,姓劉,我們都稱他劉土地,另外兩個都是城建局的。
喝酒時,伍總稱他們劉局長杜局長,那個劉土地瞪了他一眼說:土包子,這裏有什麼局長處長?伍總自知失言,改口喊劉總、杜總、朱總。實際上,我們都知道他們是官員,不是有錢人、就是有權人!
伍總對三位客人極盡討好,舞曲響起,三位客人拉起各自的小姐耳鬢廝磨地跳舞。
一曲終了,李土地一面點煙一面坐到我左邊,他右邊坐著小燕子。小燕子說:給我一支煙。
李土地遞給她一支煙:你上次給我惹了一個麻煩。
小燕子吸了一口煙:我給你惹什麼麻煩了?
李土地:你還記得那晚在房間裏接電話嗎?
小燕子:記得呀,你不是說是農業局的朋友打的嗎?
李土地:是呀,那個朋友,是鄭局長,你還記得你說什麼了嗎?
小燕子:你趴在我身上,說個沒完沒了,我不記得說什麼了。
李土地:你說,滾下去說去!
小燕子吃吃笑了起來:好像是這樣說的,你壓得我受不了,我就說了。
李土地:你說一下不打緊,被鄭局長聽了個清清楚楚,他就傳開了。“滾下去說去”,成了我們那個圈子裏雷人話語……
我和小燕子嘻嘻笑起來。
我插嘴說:那不很好嗎?你李局……李土地大大地出名了。
李土地一把摟住我,在我大腿上狠狠擰了一把,我痛得要掉下眼淚,他卻得意地大笑:小娘子,我要這樣出名嗎?紀委找我談話,問我這句話從何而來,我還大大地出名?
我罵道:你這壞蛋……你還不是說假話,靠又騙又哄?
李土地哈哈大笑:你說對了,我說我在家裏,正跟老婆做功課。
我和小燕子忍不住笑了起來,我說:你竟然連紀委都敢騙?要是他們去問你老婆呢?
李土地:那是不可能的事,因為我老婆已移民了。
這時,李姐派人來跟伍總耳語,伍總就催三位局長“到上面談心去!”三位局長開始還客套了一番,伍總發給三個小姐每人五百元小費,李土地才裝腔作勢地說:伍總這麼盛情,我們只好勉為其難喲。
包房裏只剩下伍總和我,他摟著我說:我們是不是該重溫舊夢去?我尋思,他給三個小姐每人五百元小費,卻沒有給我,我可不是省油的燈。
我說:我晚上沒吃東西,我要吃煲菜飯。
他在兜裏一掏,掏出兩張十元的毛角子,嬉笑著遞給我,我說:你把我當叫花子打發嗎。他又裝兜裏,我知道他一向吝嗇。
沒有敲詐到小費,我很窩火,但又不能公開得罪客人,只好順從地跟他上樓。
到了房間,當他摟著我寬衣解帶時,我撒嬌說:你當那麼大的領導,小氣。他只是嘻嘻地笑:只要你把我服侍好了,有償。
他每次來,都不願意戴套,這一次,他卻自己戴上了,我說:看你猴急的。當他要爬上來時,我忍不住說:給點錢我買吃的,他一掏,掏出一疊百元的票子,遞給我一張,我知道我遇到了摳門的人。心裏很不爽,他套上後,我把臉轉向一邊,任由他在上面折騰,但他持久不泄,我越想越生氣,我把屁股往旁邊一撇,將他撇了下來,我說:你還有完沒完?
他氣喘吁吁,說他沒完事,我說:我受不了了,你找別的女人去。他說:我只要你。我說:你讓我不高興,不想來了。
他似乎懂了我的意思,又掏出一疊票子來,抽出一張放到枕頭底下,我裝著不以為然地樣子,我說:你哄女人本事是一流的。他爬到我身上說:“老子今天吃了藥,你別掃我的興。”我假裝痛苦地說:你就知道自己爽,也不懂女人的感情,你要溫柔一些。
他一面動著一面說:男人那點東西流出來了,就溫柔了,只要臉溫柔就行了……
我說,你要我溫柔很容易,你給別的小姐每人五張老人頭,只給我一張,我怎麼會溫柔?
他知道繞不過去了,又拿出三張放到枕頭底下,我連聲說謝謝,還在他額頭親了一下。
事後我想:我是不是變壞了?是不是已墮落為金錢的奴隸了?但在這物欲橫流的社會,我只有這點本錢,我不變壞,就掙不到錢照顧家人啦!
一九九七年七月三十日
今天,發了一個星期的工資:共三千八百元,因為前幾天已給哥哥寄去兩萬元,我又給哥哥的賬上打了一萬元,存摺余額已達到一萬九千元。
短短的兩三個月,我已掙了工資三萬五千多元,其中小費一萬八千元,我已變成了掙錢的機械。什麼禮義廉恥、人性道德,在我身上蕩然無存。
我的生活太齷齪太灰暗,我不想再寫了。
一九九七年九月二十八日
我昨天走出派出所的。
是小燕子拿出一萬元(給所長行賄5000元,保釋5000元,我才得以放出來。)他媽的酒店老闆不肯出錢救我出來。
九月二十二日,臨近“十一節”, 搞什麼淨化城市環境,搞他媽的什麼掃黃打非,他媽的,迎十一,管我屁事?
我們這個區的派出所換了所長,酒店黃老闆是個王八蛋,他沒有跟新來的所長搞好關係,結果沒有得到掃黃打非的通知,別的酒店早就做好了準備,小姐全部放假,而我們酒店“照常營業。”
我那晚接待的是外地來的一個浙江的老闆,我們剛把衣服脫了,房門就被踢開了,進來十個條子,在“不許動”的喝聲中,我被手銬銬了個結實,他們意識到我沒穿衣服,其中一個女條子遞給我一件襯衫、內褲,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套上了,接著被拖出房間,被押進警車、被審訊。我本來不在乎什麼,他們問什麼,我答什麼。他們問我住哪里,我也說了,結果今天回到住處,小燕子說,家被抄了,我的兩萬多元存摺被搜走了。
幸好我在這幾個月給哥哥寄了五萬多元,否則,媽媽的治病可能會中斷,後果不堪設想。
家被抄了,我和小燕子又搬了一個地方,叫民生路西街胡同156號四樓,房屋裝修得簡單,牆上塗抹著豔麗的色彩,地下面是五顏六色的水磨石,我和小燕子各住一室。
我打算找老闆去,要求老闆幫助我把那兩萬多元的存摺要回來。
一九九七年十月八日
我連續幾天找老闆蔣啟光,他都推託“派出所十一放假”今天是長假後上班第一天,蔣總去了,得到的答復是:沒收嫖資。
我聽說,差點氣得暈厥過去,這公安機關,也忒黑了吧。
我打算自己找他們要去。小燕子要陪我去。
派出所裏接待我們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公安,他聽我們說明來意,笑了起來:你還有臉來要存摺?你那錢從哪掙來的?
我說:我打工掙的,我三月份來到這裏做洗腳妹掙來的。
他大笑:做洗腳妹能掙兩萬元?你好不知羞恥。
我說:我該接受的罰款已交了,你們扣我的存摺,太沒有道理了吧。
老公安:沒道理?我這裏就是代表道理,我說出的話都是道理,你不服嗎?你去找另一個講道理的地方去。
小燕子見講不通,拉著我說:妹,我們走吧。
我說:不!我來了,就要把存摺要回去!
那老公安怪笑著拿起電話撥打,對著電話說:把那存摺拿來。
不一會兒,進來一個年輕的警察,手裏拿著我熟悉的存摺。他交給老警察,老警察遞給我;我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九月二十九日支出26800元,余額:3元。
看到這裏,我手心冰冷,渾身顫抖,雙眼發黑,一時目不見物。天啦,我用身體掙的錢,他們竟然取完了!取走了我給我媽救命的錢。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從派出所出來的,我只感到小燕子一面哭一面攜扶著我離開。而我,一滴淚水都沒有,我像一只木偶,木訥地跟著走出派出所。
已經是十月了,南方的太陽依然毒辣,烤得我身體發燙,但心裏冷徹骨髓。
馬路兩邊,到處是冰冷的機械發出的單調的聲音,到處是冰冷的鋼筋、水泥凝聚的高樓,到處是農民工那僵硬地、無奈地面孔和麻利的手腳,到處是塵埃飛揚、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的小車飛馳而去留下的熱浪。
一九九七年十月九日
我今天又拉著小燕子到了深圳市公安局,門衛開始不讓進,我說明來意,門位老頭打了許多電話,叫我們去找公安局信訪科。
接待我們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她讯问了半天,又撥打了半天的電話,只聽她對著電話不停地“嗯!”“好的!”放下電話說:你這個事,你那是非法收入,要入國庫,懂嗎?
我說:非法收入?如何證明我是非法收入?我做洗腳女三個月,積聚的收入也是非法收入?
小燕子插嘴說:我可以證明的,她做洗腳女掙的錢……她母親癌症,她要掙錢給她媽媽透析……
中年女人:住口,誰要你插嘴了?
我說:她幫助我說實話……在派出所,我已接受一萬元的處罰才放出來,為什麼要私自取走我的銀行存款?你們這樣做,是違法的。
中年女人先是一呆,她的目光變得犀利而冷酷,她緊盯著我說:違法?如果你不服告去吧——到哪告去都成。你認為人民公安是吃乾飯的嗎?我們這樣做,是秉公辦事,請便吧!
這明顯是下逐客令,我們見沒有說理的地方了,只好站起來離開。
走到門口,門衛老頭說:他們怎麼說?有效果嗎?
小燕子以為遇到了好人,忙說明原委,老頭詭異地笑了起來:警察的嘴妓女的屄,只認銀子不認理,你們需要銀子,警察還不是需要銀子!
我並不在乎他的污辱,我已習慣了污辱,小燕子卻惱羞成怒地道:老流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