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洗脚妹


一九九七年二月二十八

 

我要弄錢救我可憐的媽媽。

我中午給小燕子打了屄P機,她回了機。我說,我要弄錢給我媽媽治病,願意跟她到深圳去。

她笑了,說,只要辛苦一點,依你那個臉蛋兒,那身材,一月一兩萬元也能掙啦。

我嚇了一跳,我忙捂住話筒,生怕開店子的林大叔聽到了。

我小聲對她說,我不要做那個,做“那個”,我做不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來錢快的活兒嗎?只要不做“那個”,其他都可以做。

我说的“那个”,就是不做雞、不想當婊子、不想當三陪女。

她懂得我說的意思,她說:那就只有做洗腳妹了,但很辛苦——十分辛苦。

我說,我不怕辛苦,願意做洗腳妹。一月能掙多少?

她說那要看情況了,一個點提成20元,洗的價位高,可以提成30元,做十二個點,一百元六七十元。

我在心裏盤算,一天一百六七十元,一個月也是七八千元,比我到浙江去打工強,夠媽媽治病了,但食宿如何解決呢?

小燕子見我不語,似乎猜透了我的心事,她說,你來後,可以做洗腳妹,不用去夜總會之類的地方上班,可以憑力氣、憑吃苦掙錢,不用出賣肉體照樣可以掙很多錢。她說她租住著兩室一廳,可以住她那裏,自己買菜燒飯,可以節省很多錢。我感激涕零,我和小燕子雖然不是姐妹,但患難之交,勝似姐妹。

我在工廠吃了四年苦,乾洗腳妹可以不用出賣肉體,是個心靈潔淨的活兒,我一聽說就動心了,毫無含糊地答應了。

我堅定了信心,跟她商量了前往的細枝末節之後才結束通話。

我編好了故事,晚上我先向哥哥說了想法,我說我要到深圳一家公司做服務員,每月底薪三千,提成二三千元的工資,給媽媽治病的錢有保障。我囑咐他,如果農田種不來的話,就雇人耕種,愛護身體要緊,並要求他每月去為媽媽做透析。

我安慰了媽媽,我說我要到深圳一家大酒店當“高管,”每月工資很高。我要求她每月要去縣醫院化療一次,只有這樣,病情才會好轉,媽媽一直懷疑她的病情,我說:醫生說了,無大礙,只要按醫生說的做,就會好得快。

 

一九九七年三月一日

 

明天,我就要動身了,我把錢都取出來交給哥哥,手裏只帶五百元的路費。我已給小燕子打了屄P機,叫她到時候到火車站接我。

我托人買了一張武漢到深圳的硬座車票,沒有座位,只要能去,我不在乎是否有座位,站著去吧!

晚上,我散步到婉兒河石橋上,望著湛藍的河水,我尋思,那個叫婉兒的女人多麼不幸呵,為了心愛的人兒殉葬,那要多麼堅定的信心呵!她有媽媽、有哥哥嗎?也許只有她孤苦伶仃一個人,要是她像我一樣有媽媽有哥哥,她丟下他們去投河了,她于心何忍?

我得出結論,婉兒一定沒有親人了,才無牽無掛地走了。也許,我象她那樣無牽無掛,也會毫不猶豫地投向婉兒河。

 

一九九七年三月九日

 

深圳,我來了。

這是一座銷金的城市,這是吞金吐玉的地方。吃一碗麵條要五塊錢,物價比內地高幾倍多。

我經過七天的強化技能培訓,老板認為我合格,可以上崗,我的編號197。

我工作的地點在玉龍灣開發區,洗浴中心在望海大酒店的四樓,老闆姓李,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很少來店裏,聽說她的堂哥是公安局副局長,有些勢力。

酒店一至三樓除了洗浴休閒中心外,還有餐飲、棋牌、桑拿等,而五樓以上是“什麼都可以做”的地方。小燕子就是在“什麼都可以做”的地方。

我們的工作,就是幫助客人泡腳、洗腳、踩背、捶腿,三班倒,一個星期倒一次。

我剛來,經過一個星期的培訓,領班說是照顧我,叫我上白班。

剛開始,我很不習慣,幫助客人脫掉臭烘烘的襪子,洗臭烘烘的腳,好難受,但不做又怎麼辦呢?誰叫我命苦呢?

來這裏的客人都不怎麼規矩,我按小燕子的意思學會了忍讓,昨天上了八個鐘,按收入計算,我可以提成160元,我好累,不寫了,睡覺。

 

一九九七年三月十四日

 

累死了,我都累得不想動。

前天開始倒班,晚上十點到第二天早晨六點。天啦,這裏是不夜城,這些客人夜裏都是不睡覺的,真多!一茬接一茬的來了,他們吃飽喝足了,有的玩了半夜的紙牌麻將,有的唱歌跳舞,玩累了,躺在鬆軟的床上,一面享受,一面談著生意。

好幾個客人點名要我洗,他們有的說我“模子好”,有的說我手勁到位,還有的說我是這個店裏最漂亮的。當然,我做事一絲不苟,儘量讓客人滿意。

十二號那天,我上了十一個;昨天,我上了十三個,我的手麻木了,胳膊肘兒麻木了,筋疲力盡。

有個臺灣的老闆,姓金,五十多歲,他前天晚上來了,昨天又來了,點名要我洗,我在上鐘,他就一直等,等了兩個多小時才等到我下鐘,他誇我不僅漂亮,做事認真。

早晨七點下班,我早飯也不想吃,小燕子買了肉包子,我累得吃不下,小燕子強迫我吃,她回房了,我只吃了幾口,就疲憊不堪地睡著了,當我中午醒來時,嘴裏還含著一口沒嚼爛的肉包子,我講给小燕子聽,她大笑不止。

 

一九九七年三月二十五日

 

今天收到哥哥的信,他說給媽媽做透析三次,已花了三千六百元,這個月還得做一次透析,手裏沒錢了。我看了又難過又不安,我們講好了一月發一次工資,我到哪里弄錢寄回去?沒辦法,只好找小燕子借了三千元寄回去了。

好累好累,不寫了。

 

一九九七年四月七日

 

今天晚上,終於盼到了發工資,我領了四千二百元,我還給小燕子三千元,她卻不要,說算了。我很吃驚,我說這怎麼能算了?她神秘地說,她這個月生意好,小費都收了七八千,拿工資一萬五千元,所以說算了,我感激涕零,心裏卻無比地自卑,我辛辛苦苦做低賤的洗腳技師一個月,才掙了四千二百元,只夠我媽媽看病,唉,這社會真不公呵!

我明天要上早班,我把錢交給小燕子,叫她幫助寄給我哥哥。

 

一九九七年四月十日

 

今天晚上十二點,158號技師遇到一個難纏的客人,對她動手動腳,她跑了出來,堅決不上鐘了。領班無奈,對我說:“197,你能不能辛苦一下?

我也不想應付這樣的客人,我說:是哪里的客人?

領班介紹,是單位持有金卡的客人,都是領導,就喜歡說些笑話,只要不跟他們計較,沒事的。

原來,我們酒店給周邊單位的一把手都發有金卡,吸引他們帶客人來消費。這些客人特別難纏。

我說我也不想惹這樣的客人。領班央求說:客人都不能得罪,你就幫幫我吧。我尋思:我現在進去,多上一個鐘,可以多掙二十元錢。最後,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了。

包房裏,三個男客躺在那裏,年齡都在四十歲左右,其中1號、2號床是68和88號技師在幫助洗腳,靠窗的3號客人閑在那裏,他看去年齡大一些,有四十多歲,大頭,大肚、一臉橫肉,叼著煙捲。我禮節性地說:您好,197號為您服務。

他眼睛直直地看著我:你幾時來的?這店裏哪來的這麼漂亮的技師?

1、2號床上的客人也在嘖嘖稱讚,他們眼神都怪怪地。我幫助大胖子脫襪子,他們相互說著粗話,調侃他們的生意。當我脫完襪子,那大胖子突然用臭烘烘的腳勾住了我的下巴,我本能地一揚脖子:先生,如果我服務不到位,你可以換人,如果你不守規矩,我就出去了。

三個男人哈哈大笑,並沒有換人的意思。

三個人繼續說著粗話,1號2號床上的客人不時地拿68號和88號調笑、開心,說一些露骨的話語,不時地用髒手摸一摸她們的臉蛋和胸脯;這兩個女孩也是從內地農村來的,比我還要膽小怕事,都默默地忍受著。

當我給大胖子按胳膊肘兒時,他突然捉住我的手,嬉笑道:你按不到穴位,還是我給你按吧。

說著,把手伸進我的胸脯,我掙扎著喝斥:請你規矩點……

但他左手鉗子一樣抓住不放,右手抓進我的乳罩裏面,這一變故,令68號、88兩位技師驚呆了,她倆束手無策,而1號2號男人笑得更歡了:你能讓我們路主任……路哥幫助按摩,那是三生有幸!

肥胖子已捏到了我的乳房,我痛得流下眼淚,我猛力掙扎,將他的人和床都拉橫了,我脫手了,轉身往外跑,躺在1號床上的男人一把攔住我,生氣地道:你犯賤是不是?敢出去!老子弄死你!

我被他抓住往裏面推,我本能地大呼一聲:救命……

領班和保安聞訊跑了進來,他們向大胖子點頭哈腰,連連說“對不起!”大胖子說:你們這裏的技師,怎麼一點兒也不懂風情?難道我吃了她嗎?告訴你,在玉龍灣,還沒有人敢不順從老子的!

我一臉的委屈,另外兩個女孩子戰戰兢兢不敢說話。我大聲說:他污辱我,我不給他洗了。

領班怒視著我說:這位路先生是我們常客,你怎麼不好好服務?你按照客人的意思做嘛!

我氣得臉色慘白,說不出話來,姓路的大胖子說:污辱?你們這種身份的人,還存在污辱?告訴你,老子有的是錢,今夜要你要定了!

2號客人說:到這裏來了,還裝什麼狗屁矜持?

靠近門邊的1號男人遞給領班一張金卡和兩張百元票子:先買單……其余是小費,我們一會兒上樓去,剩下的事你別管了!

領班連連鞠躬,連聲說:謝謝!

這一刻,我除了自救之外沒有它路。我趁領班拉門的一刹那,機警地鑽了出去。後面是領班的責怪聲和大胖子等人的喝斥聲、叫罵聲。

我一口氣跑到樓下,躲進了三樓的雜物室裏,進了房間,我全身發抖,心裏怦怦亂跳,我尋思:他們要是追下來,不是剁了我,就是剝了我的皮。

這時,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我一顆心提到嗓子眼,我想:完了完了,三年前的災難再次降臨了,我不由得閉了眼,等待黑暗人生的來襲。

門“吱呀”一聲開了,進來兩個戴著廚師帽子的年輕人,一個矮胖,一個高瘦。他們吃驚地問我怎麼進了他們的休息室;我這才注意這是男工作人員的更衣室,我哆嗦地介紹了情況,乞求說:我只躲一會,上面沒事了就出去。

他們流露出同情地神色,其中一個矮胖子說:幸虧你機靈,要不就遭殃了。

我問原故,他說,去年春節,幾個混混逼一個洗腳妹上樓,老闆和領班睜只眼閉只眼,結果幾個混混架著她上了五樓,可能是要強暴她,她不從,我們聽到樓上窗外“卟嗵”一聲響,接著聽到有人喊:“有人跳樓了。”跑下去一看,正是那個洗腳妹!腦漿都流出來了,地下一攤血。

我聽得心驚肉跳,問:死了沒有?

胖子說:當然是死了。老闆有後臺,不過賠了點錢了事,那女孩子肯定是農村的,能鬧出什麼来?

我不解地問:我來了一個多月,為什麼沒有人跟我講?

高瘦的年輕人:當然不能對你們講啦,老闆當天都封鎖了消息,聽說有個記者來採訪,老闆買通了記者,沒讓報導出去,更不讓店員講出去,過了一個春節,該換的店員都換了,自然沒有多少女技師知道了。

我害怕得要命,哭了起來:我不能死,我爸爸不在了,哥是殘疾人,我媽媽得癌症呢。

說罷,淚水止不住往下流。

胖子忙勸說:那,你爸爸出事了?

我哽咽說我爸無錢治病,喝農藥死了……

胖子安慰說:我們也是從農村來的……你別怕,我們保護你。

瘦高個說:不如這樣吧,我們保護你下樓,只要離開這個樓房就沒事了。

我說:我還有包包在上面,裏面有幾十元錢……還有,我半個月工資怎麼辦?他們還給結嗎?

胖子生氣地說:在這裏死個人,跟死一條狗都不如,誰來管?誰敢管?你不要小命了嗎?錢——是可以掙來的,命只有一條。

瘦高個說:這裏的地霸太多了,他們想要的東西,是非得到不可的,你別猶豫了,趕快走吧。

我心驚肉跳。他們找來一件很髒的工作服給我換上了,頭上還戴一頂帽子,陪著我下樓,幸好樓下不見那三個惡棍。他們一直送我離開望海大酒店,送到小燕子租房的地方才離開,我從內心裏感激這兩個好人,他們幫助我,是他們跟我有著相同的命運。

到了小燕子出租屋,我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