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妈妈要換腎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
今天,哥哥打來一個電話,我好難過,他說媽媽知道她的病情了,不肯做透析了。
我問誰告訴媽媽的?他說,那天到村裏領水災救濟金,遇到寧顯貴,寧顯貴說,你女兒會掙錢,還要什麼救濟金?我媽媽說,我受災領救濟金,是政府給的,又不是你給的,我憑什麼不要?再說,我女兒打工掙錢,都給我治病了。
寧顯貴說,你那癌症治不治都一樣,你婉兒掙的錢再多,也不夠你看病。
媽媽回去後,氣得不能起來了,不肯吃藥,不肯去做化療。
我聽了,拿著手機的手在發抖,又是寧顯貴個王八蛋。
為什麼讓這種品質的人在臺上作威作福?誰給他的市場?我恨死了寧顯貴。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昨天,先接到胡哥的電話,他說晚上有個「同鄉會」。我不好拒絕;可是剛關上電話,富哥的電話又打來了,他說他要接待香港的客人,叫我晚上到大前門飯店去吃飯。我一聽就傻眼了,我已答應了胡哥,怎麼辦?
我急中生智,只好婉言謝絕,我說我身體不舒服,今晚就不去了。沒想到,他認真了,他說他來看我。
我只好忽悠他,我說你有客人要陪,別為我費心了,我自己已到醫院門口了。他只好說:好吧,我等會跟你聯繫。
胡哥說好五點半來接我,剛掛了電話,富哥又打來,他關切地讯问我檢查沒有、是什麼症狀、拿藥沒有?我謊稱「輕微感冒。吃點藥就行了。」心裏不免對富哥有愧。
我為這種生活感到厭倦了,靠謊言過日子,我很累,很累。
本來情緒不好,剛上車,又接到了哥哥打來的電話,他說媽媽跟他說好了到醫院做透析,趁他不注意跑掉了,他東找西找,最後在爸爸的墳上找到了,媽媽都昏厥了過去。
我聽說,一時情緒失控,傷心地哭了起來。
胡哥一時不知所措,他顯然不知道如何安慰我,把車停到路邊抽煙。
我意識到,在這個好男人面前不能失態。我抹著淚,歉意地說:對不起,我不該這樣。
他緊盯著我,認真地說:你考沒考慮給你媽換腎?
我怔怔地望著他。他說:我有個朋友是你們武漢同濟醫院的,是腎臟中心教授,我跟他聯繫一下,叫他想一想辦法,如果親人的血型相配更好了……
我忙問:我的腎可以嗎?把我的腎給一個給我媽媽,我媽四十多歲就守寡,她應該多活幾年……
說罷又要哭了。
他拉著我的手說:你可以去檢查血型——不過,不是人人的腎都可以用的,必須得配型,即使配型不成功,也有別的辦法。
我說:別的辦法?什麼辦法?
他用紙巾為我擦拭眼淚:會有辦法的,我聽我那朋友講過,只要肯出錢,可以買到死囚的器官。
我仍然不懂,我說,死囚都槍斃了,腎還能用?
他神秘地說:那種情況很複雜,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只要肯出錢,就有辦法。
我帶媽媽去武漢檢查時,曾就聽說過,換腎要二三十萬元,原來是換上死囚的腎?
我說:我聽說過,醫院幫助換腎,要二三十萬元。
他抓住我的手,堅定地說:我知道你困難,我來想辦法幫助你籌集這筆錢,你不要有思想顧慮。
我聽了感動得熱淚盈眶。我遇到了兩個好男人,上天待我不薄,兩個好男人,偏偏都在北京遇到了。現在,我如何割捨?
我發自於內心地說:我如何報答你?我一生一世都無法報答。
他笑了,發動引擎說:我這是被情所困,一恕為紅顏,沒辦法。
難道說,最好男人和最壞的男人都在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