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同是天涯淪落人
一九九九年八月二十三日
今天九點鐘還沒坐上臺,我坐在休息室發愁,吳姐進來了,他說有客人點我的臺。
我跟她來到3377小包,只見室內一個小個子男人蜷縮在沙發上。不是別人,正是廖總。
廖總喝了很多酒,已經醉了,說話語無倫次,他一會兒說他高興,生意上的事擺平了,在建工程不用停工了;一會兒又說他難受,特別難受才來找我的。因為小燕子又被邱局喊去了。
我說:你既然難受,為什麼把她推到別人懷裏?
聽我這麼一說,廖總突然哽咽地哭了,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他一面抹著淚水一面說:我好珍惜跟小燕子的感情,怎麼會拿我倆的感情送人情?他看上了小燕子,我能拒絕嗎?要是我不答應,他會整死我的。
於是,他哭著跟我講他的故事,他出身於四川貧窮的山區,十八歲到北京來打拼,留下殘廢的老父和多病的母親及三個弟弟妹妹,那個時候剛剛「改革開放」,他做泥瓦匠的活兒,別人一天砌磚一千塊,他砌磚一千五百塊以上,別人下雨天休息,他就做室內粉刷的活兒,一年下來,掙的錢卻被包工頭卷跑了;他沒有錢回家過年,蜷縮在北京西站火車站過了一個春節。開春後,他一面打工,一面帶頭找建築施工單位、找勞動仲裁投訴,沒有結果。他不氣餒,繼續投訴,他會寫,把狀告到了最高法院和勞動部,結果告贏了官司,他也贏得了工友們的信任,工友們都要跟著他打工,結果他成了勞務小包工頭。
二十八歲的時候,一個偶然的機會,促使他意外的成功了。
有一個公司沒錢支付人工工資,抵給他一棟占地二十余畝地的破廠房,他貸款付給了工人工資。這棟破廠房在北京很偏的路段,沒曾想到三年後主要幹道拉到了門口,這棟破廠房成了黃金路段,他貸款開發了出來,樓盤賣出去後,淨賺千萬元,還留下幾十個門面房。他一下子成了千萬富翁。
儘管他成功了,儘管有錢了,但他感情生活是一段空白,他的妻子是那種世俗、沒見識的農家女,她潑辣、專橫,造成了他感情的空白,結果只能維繫名存實亡的婚姻。
我暗暗為他的成功嘆服,這個四川小個子男人有一個不凡的人生,是環境加機會促成了他的成功。但是,正所謂男人有錢就學壞,女人學壞就有錢,他沒有逃脫社會潛規則的摆弄。
他看了我一眼說:婉兒,你可能會覺得我很無恥,很壞,是個眠花臥柳的混蛋是不是?不錯,在這個大環境下,要想不學壞,都不可能,而我是情非得已的……那次到海南,從帶班的城建局領導到我們建築業老闆,他們都有情婦或者小蜜,而唯獨我沒有,那晚在夜總會,我偶然遇到小燕子,我開始點她陪我幾天,只是出於面子,出於男人的虛榮心,但我漸漸地發現,她是我溫暖的港灣,是我心靈唯一可以停歇的港灣,我是真的愛她,我為她可以做一切……
說到這裏,他又哭了起來,是大哭,哽咽地哭出了聲,我不知說什麼好,我能安慰他嗎?可他最後還是對不起小燕子。
我說:難道說,你不能跟那個王八蛋講清楚,小燕子是你心愛的女人嗎?
他停止了哽咽,他說:你不知道官場上的事情,官場的黑暗遠比我們報紙電視上看到的要可怕一百倍,我跟官員打交道二十多年,我深知他們的習慣,要是他們看上的東西不能弄到手,你給再好的東西給他,都無法彌補他心裏的缺憾……
我說:我聽小燕子跟我說了,那晚,你給那姓邱的介紹了個女大學生,但他不要!
廖總說:是的,我花五千元給找來一個女大學生,老邱說她不可愛,他只瞧上了小燕子……你想一想,我要是不把小燕子送給他……那是多麼可怕的後果?我哪是他的對手?我永遠無法擺脫他的魔掌,他是分管工程技術與設計的副局長,他會整死你,會要你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我想起鳳凰會所裏折磨我的大白豬,想起那晚蹂躪蓮子的大嘴,想起富哥面對昆哥的無奈,廖總無非是錢多一些,其實是跟我們一樣的弱者。我對他有了幾分理解,這個很有錢的男人,儘管深愛著小燕子,但無法保護自己喜歡的人,最後還是選擇了拱手送人。
他見我不語,他又說:只怪我不該讓她去上班,只怪我不該讓她去頂替會計去送報表,只怪我不該讓她去那個環境,都怪我……
我說:有些事情是逃不掉的,比方說,我們被騙……
我說到這裏,突然忍住了,因為小燕子也是被騙到廣州鳳凰會所,小燕子不讓我跟他講這個苦難的歷史,怕給他留下陰影,我說了這一句,停下了。他問我什麼被騙,我忙轉彎說:我的感情被騙過……我不想講。
我是說,要不是小燕子感到寂寞,要出去做事,要不是小燕子長得漂亮,也不會發生這些事,你不能都怪自己,怪只能怪現在世道太不公平了。
我勸了半天,他的情緒才穩定了。他要求我叫酒,他說他還想喝酒,我阻止了,我說我給小燕子打個電話吧,他阻止我不要打,他說小燕子跟邱局在一起。
我回到小燕子的家,她還沒回來,她一夜都沒回來,不用說,那個邱局又留她過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