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按摩女郎
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日
活人豈能被尿憋死!
今天一早,我瞞著小燕子到了皇家桑拿,阿蘭引薦我找了部門經理,很容易就過了“面試”關,部門經理說是優惠兩千元,交了三千元押金,並簽下了“保證在皇家桑拿中心工作”的保證書,“保證在公司工作兩個月以上”,才退給三千元押金。
參加培訓的另有兩個女孩,一個叫紫紫,另一個叫秀玲,部門經理給我取藝名碧波仙子。
我們被帶進帝王套房桑拿浴室,一位英眉劍目的年輕男子傲慢地坐在那裏,看年齡不過三十多歲,他身旁站著一個短粗的男人和兩個漂亮的女孩,一個穿紅衫,另一個穿白衫。室內,乳白色落地玻璃窗,雕花柚木的大床,巴洛克風格的桌椅臺燈,還有透明玻璃門後的衛生間,每一處都很精緻。
年輕男子說:我姓李,叫李威,你們叫我李老師好了。
我和兩個女孩都不知所措,李威眼睛一瞪說:叫啊!
我本能地叫了一句“李老師好”!
李威嚴肅地:聲音要柔和、親切,你們要把我當客人,懂了嗎?
我們遲疑地點點頭。
李威:我們這一行,競爭十分激烈,幹這一行為什麼來錢快?原因就是服務的特殊性,我們所處的位置是中國心臟,這裏必須一流的服務,我們面對的是什麼服務對象?你們四人說說看?
我身旁紮辮子的女孩說:是有錢人。
李威搖了搖頭。
穿牛仔褲的女孩說:是當官的和有錢人。
李威仍然搖了搖頭,拿眼睛看著我,我不假思索地說:是一群很會享受的權貴階層。
李威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掛著一絲笑意:很對,你們服務的對象,主要是五十、六十年代後的兩個層次居多,而七0後都很少,因為來我們這裏消費的,不是腰纏萬貫的老闆,就是手握權柄的官员;不是大學教授、學者,就是黑道老大,他們補藥吃著,小酒喝著,公款花著,脏錢存著;上級哄著,桑拿洗著,舞廳泡著;小姐摟著,麻將搓著;妓女嫖著,老婆閑著……他們都很挑剔,都很講究韻味。因此,我們皇家桑拿要拿出最高檔次,超一流的服務水準才能立足於市場,才能立足於北京城。
我不得不對這個不拘言笑的“李老師”刮目相看。要說他是在給我們講課,毋寧說他是在發洩。他講了一大通“理論”之後,說道:現在實體培訓,今天的服務名稱是雙飛燕,你們好好學習,注意兩位技師的每一個動作。
說罷,那個短粗的男人走了出去,兩個女孩畢恭畢敬地站立於一側,當那個短粗男子像模像樣地走進來,兩女孩麻利地單腿跪了下來,低著頭,口裏“先生好”“先生辛苦了”問候語不絕於耳。
我一驚:跪式服務?
李威冷冷地看著我:對,跪式服務。
一會兒,白衫女跪著倒茶雙手遞給短粗男子,紅衫女跪著遞上毛巾、幫助脫掉鞋子,她們滿臉的微笑,話語親切。男子要上廁所,紅衫女擰了熱毛巾拿在手裏,白衫女幫助解開拉鏈,掏出那物對著便道。事畢,紅衫女細心地捧起那物擦拭。
白衫女幫助男子脫衣,紅衫女到浴缸前放水、調溫、倒入特製的洗滌液,兩女擁著男子入浴,百般愛撫,柔情似水。
李威對技師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技巧都進行認真的講解。
洗畢,又服侍著男子到一側的透明的玻璃室裏躺下,室內紅外線閃動,那男子腦門滲出汗來。
李威介紹這是幹蒸。蒸有幹蒸和濕蒸,還有紅外線蒸和冰蒸。
蒸後,來到溫軟的靠背床上躺下,李威稱這是雙星搓,一個搓上頭,一個搓下頭;一個按手,一個搓腳;一個搓臉,一個就搓屁股。搓完之後是松骨、踩背、緊皮、拔灌、療痧,捏背,兩個女孩累得滿頭大汗,接下來是推油——胸推、漫遊、冰火、打炮、一箭雙雕、沙漠風暴……
儘管我熟悉男人,並且被許多男人糟蹋過,但仍然看得面紅耳赤,羞愧無比,當兩個女孩的乳房上塗抹了油膏在短粗男人身上推拿時、當一個女孩將嘴伸進其屁眼、另一女孩將嘴伸進短粗男子腳趾裏舔舐時、當她們用嘴吸吮其陽物時,我胃液莫名地翻騰起來,噁心想吐。
我不知道這是人類文明的進步還是倒退,在我所讀的有限的書本裏,我無法找到始祖們這種原始的本能,但現在我都見識了,並且還得按這種方式方法去服務有權有錢的男人,才能掙更多的錢。
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九日
培訓已進行了十天。這十天,我掌握了許多保健“文化”的本領,原來,桑拿業竟然有這麼多名堂。上班後,我能承受這些嗎?我對自己沒有信心。因為交了三千元押金,我得硬著頭皮做下去。
我對李威也有了進一步的瞭解,他原來是北京某體校“體能保健與康復專業”的副教授,因為對許多社會現象“看不慣”,辭職了,我尋思,難怪他講課充滿了怨氣呢,原來是生不逢時。
李威反復強調要細化、活化、個性化,我們主要訓練技能,當李威要求我做口活時,我說我噁心做不來那個,李威並不強迫我做,只是無奈地說:遇到很麻煩的客人,你可能無法應付。
晚上,他說培訓結束,明天是節日,可能客人很多,你們開始上崗吧。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日
昨天第一天上鐘,想起發生的一幕,我羞愧難當,無地自容。
中午十一點,我剛走進皇家培訓室,李威說:老闆說了,叫你們今天就上崗。
我聽說能上崗了,特別高興,既然能上崗,就意味著能掙錢了。
李威又說:我的職責已完成,剩下的工作,由你們自己去體會。
我正疑惑,媽咪伍總管扭著細腰出現。
李威提醒說:伍總會對你們新手與有經驗的技師進行合理搭配。等一會來的都是軍官,有的很粗魯的,要乖巧一些,順從一些。
我不解地道:怎麼會是軍官?
李威道:今天是八一建軍節,已預定了四十多個豪包,下边的軍官上來開會,中午說給些軍官放鬆放鬆——他媽的,狗娘養的,到這個地方來放鬆?
一會兒,阿蘭過來了,她關切地說:你能行嗎?
我不安地說:湊合吧,只是有些緊張——聽說當兵的很粗魯?
阿蘭淡淡一笑:也不全是——你反正順從一些就行。
到了中午一點半,一輛輛車牌標誌為北京Y小車、越野車開進了院子,鬧哄哄進來一些人,全是五十歲以上的男子,一個個虎背熊腰,英俊瀟灑,雖然都穿著便服,但也能看出他們舉手投足氣宇軒昂的神情,他們大聲地說著粗話,滿嘴的“操你媽!”
我和數十個小姐都在候客廳裏,一個一個的小姐都被伍姐領了出去,當伍姐最後進來時,拉著我和阿蘭說:這個大鬍子要雙飛,標準是8108元,全套服務,我考慮碧波仙子才出道,跟著你去可以教一教她。
阿蘭說:碧波仙子是我朋友,我肯定要照顧她,謝謝伍姐。
我跟著說了聲謝謝伍姐。
我心裏尋思:全套服務8108元,按照三七分成,我和阿蘭提成2430元,每人收入1215元,這錢來得真容易。
我們到了帝豪廳等著。進了帝豪廳,裏面古色古香,仿古家俱、仿古的床、仿古的浴缸,連幹蒸室也是仿古的,其豪華與奢侈令人咂舌。
我正東張西望,阿蘭悄悄說:來了。
說罷,她本能地單膝跪下,我遲疑了兩秒鐘也跟著單膝跪下,阿蘭說了一句“歡迎光臨!”我跟著說了一句。因為低著頭,不知道來者是什麼樣的人。
來者用手指勾起我的下巴,哈哈大笑道:“呵呵,不錯,多大?”我已聞到他酒氣熏人,在他勾起頭顱的一刹那看明白了他的樣子:黝黑面孔,滿臉大胡茬,年齡在五十多歲,一雙眼睛兇惡得嚇人,卻穿一件洗得發黃的中山裝。我說我十九歲。心裏卻在尋思:這麼大熱的天,怎麼穿一身春秋裝?隨即明白:他進出都是恒溫的空調房,自然是不怕熱。
他爽朗地大笑,坐到床榻上。阿蘭忙上去幫助他脫鞋,我幫助他脫下外套。解開發黃的中山裝,裏面是筆挺的短袖衫,肩上還有肩徽兩杠四星,我隨即明白了:他是用中山裝掩護他裏面的軍裝。阿蘭見多識廣,奉承說:先生,您是大官呢!軍隊大官耶。
大鬍子哈哈大笑:你看我是什麼官?
阿蘭甜甜地說:您是將軍,少將!對不對?
大鬍子高興地道:錯了。
阿蘭:那就是中將了!
大鬍子又大笑起來:更遠了。
阿蘭:那就是大校了。
客人滿意地點點頭。
阿蘭放了牛奶,又倒入玫瑰花瓣、檸檬、蜂蜜,幫他把衣服脫光了,我看到他一身健壯的肌肉,我們攙扶著他進去泡,我倆正準備脫衣服,他卻說:你們出去,我休息一會。
說完閉上了眼睛。這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事情。
一會兒,他手提包裏的手機響了,我忙拿了進去。他睜開眼,從包裏拿出一個小巧的手機,只聽他說:報告軍座,我正在享受呢……洗桑拿……
說著,向我們一努嘴,示意我們出去,我們退了出來。
他卻嗓門兒特大,話語遠遠地傳了出來。只聽他斷斷續續地聲音說:我服從……我當然服從,我這個副師已很吃力了,我是心態老了……我上不去是正確的,提他當然是有道理的,他年輕我三歲嘛,更主要是……我們雖然都參加八九年平暴,平暴時誰沒殺人,但他連提三級了是不是?而我只提了兩級,平暴他立一等功,而只我是二等功,我說實話,我們這些人……一無能力,二無後臺……呵呵……不是怨言,我想早些轉業呢……您不用安慰我,我真的是老了……不中用了……不僅身體老了,心態也老了……
聽到這番話,我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在向他的領導發牢騷。阿蘭也聽明白了,她小聲跟我說:這次八一節,他沒能晉升職務,在氣頭上,等一會要格外小心了……
沒等阿蘭說下去,大鬍子已大步流星地奔了出來,由於洗的是牛奶浴,油淋淋的身上飄落著無數的茉莉花瓣,他說:老子真老了嗎?放他媽的屁!
說罷,張開兩手,一把扯開我的衣衫,阿蘭忙道:先生,我們幫助您搓洗……
我忙自己解衣服,我說:先生,我自己脫……
大鬍子不由分說,扯下我的衣衫,又抓開我的胸罩、內褲,粗魯地將我按在床上,粘滿花瓣和牛奶的身體撲了上來,我慌張地說:先生,您還沒有蒸、沒有搓……
但大鬍子哪聽這一套,他挺著尖硬的陽物已刺進我的身體,阿蘭阻止說:先生,你得戴套的……
大鬍子趴在我身上搖曳著,聽到阿蘭的話,一把抓了上去,扯下阿蘭的胸罩,抓著她的乳房不放,嘴裏怪笑著:你說老子老了嗎?老子證明給你看。
在我身上瘋狂地搖曳了半天,突然站了起來,又撲到阿蘭的身上,阿蘭仍然笑著推開他,討好地說:先生,您哪會老了?您好威猛,舉世無雙……您躺好,我來給您服務……
大鬍子見她退讓,惱羞成怒,一把沒有抓住,從我身上跳上去,阿蘭再一躲,大鬍子沖上去抓住了,喘著粗氣吼道:連你也瞧不起老子?你說老子老了嗎?
說罷,將阿蘭從背後抱起,阿蘭討好地說:先生,您躺著,我們幫助您松骨,推拿,毒龍、冰火,再跟您玩這個……
大鬍子驕橫地道:老子被哄得夠多了,老子現在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說罷,將阿蘭推到床沿,馬爬在她身上從後面頂了進去,雙手抓著阿蘭的雙乳,激烈的衝擊著、搖晃著,嘴裏語無倫次地叫喊著:老子老了嗎?
等他從阿蘭身上下來時,已滿頭大汗,身邊軟軟地,有氣無力地爬到床上,什麼也不說,倒頭便睡,我忙扶起阿蘭,阿蘭難受地站起來說:我去洗,你把他身上擦一擦!
大鬍子呼呼大睡,我和阿蘭心情沉重,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悄悄話。無非是聊些客人的習慣與愛好,我問她是否常遇到這樣的客人,她說很少。我問這人是不是屬於變態,她說不是,屬於壓抑型的,我也聽了大鬍子的談話和情緒發洩,大意是那師長的位置給了另一人……沒有給他,他心情很不爽。
一百二十分鐘很快過去了,我慶倖沒有做全套,阿蘭推了一下大鬍子說:先生,到點了。
大鬍子翻了一個身,迷迷糊糊地看了我倆一眼說:叫加點。
阿蘭狡猾地道:是全套嗎?
大鬍子哼了一聲。
我心頭一喜,尋思,要是他再睡一百二十分鐘,我們就可以輕鬆地拿到兩個全套鐘點的工資了。
阿蘭麻利地拿起內線電話對外說了四個字:加點、全套。
她顯然跟我心情一樣,暗自慶倖會拿下一個續鐘,我倆心照不宣地會心一笑。我們咬著耳朵說著悄悄話,那大鬍子卻伸了個懶腰,轉向我們說:老子還沒爽夠,你們怎不為我服務了?
我討好地說:您睡著了,我們怕打擾您!
阿蘭忙拿了毛巾給他搓洗,擦洗乾淨後,阿蘭給他捏脊,我給他松骨緊皮,他用腳勾了一下我的臉說:你們這麼小,長得像花兒似的——祖國的花朵呢!
阿蘭甜甜地說:我們還花朵呢,早萎了、謝了。
大鬍子說:那你們為什麼不讀書?應該是讀書的年齡啊!
我說:家裏窮唄,我爸爸沒了,媽媽又病了,哥哥又有些殘疾!
他哈哈大笑起來:這個話,我聽得多了,無非是想我的小費。
我臉上露出慍色,尋思:他意思是他常到這樣的地方來,對我說的話不相信。我冷冷地說:我不要您的小費。
接下來,應該是拔罐、刮痧,他說:那些就免了。
阿蘭熟練地在乳房上摸油,給他波推,我第一次做這些“新项目”,有些猶豫了,用手在他背上輕輕揉搓,他連聲說:不爽,不爽,你不會口活嗎?
阿蘭叫我拿毛巾給他身上擦乾淨了,我很不情願的用口在他背上舔舐。他仍然說:不爽不爽,你們不會做毒龍、冰火?
我漲紅了臉,阿蘭向我使一個眼色,因為在我們之間,必須一個做毒龍,另一個做冰火,我沒有退路,我知道,來這裏的客人,都必須滿足他們的要求,否則會遭遇投訴,會被扣工資。因為只有幹這樣的髒活累活,才會每天拿幾千元的工資。
看著他又黑又髒的那個部位,我心有余悸,我無法下嘴,心裏好反感好無奈:這是什麼人發明的髒活兒?這些人在享受的時候,還把我們當人看待嗎?如果他們是張開的“人”,難道我就是趴著的人嗎?
我正在猶豫,阿蘭在下面碰了我一下,而她正在舔著大鬍子的腳趾,我知道,我沒有選擇了,我已半個多月沒掙錢了,我媽媽等著我寄錢回去做化療呢。
我忍受著噁心,閉上眼睛把嘴湊了上去,我只是動了幾下,一股異味撲鼻而來,那大鬍子在快活地呻吟,我卻忍受不住了,胃腸一陣抽搐,腹腔裏吃的東西直往上翻,“哇”地一聲吐了出來,吐了大鬍子一身。
……
事情已過去一天了,但我現在想起來就想吐,我只記得我當時穿了衣服沖了出去,在伍姐等人的驚愕地眼神中逃掉了。
這高大威武的北京城,是什麼人把這裏變得如此污穢不堪?
這一天來,我反復問自己,我還繼續做這一行嗎?我的心靈告訴我:我能忍受屈辱,能吃苦做髒活,但我不能忍受噁心翻胃,我到現在想起來就想吐。
我不能做這一行,我真的做不來這一行。
一九九八年八月三日
我今天去皇家找媽咪伍姐,我說我不要那天做點鐘的錢,希望把三千元的培訓費退給我。伍姐瞪了我一眼:你還好意思要培訓費?那天大鬍子出來,說是技師服務不到位,十分生氣,差點叫他手下把我們店子給砸了。幸好我們老闆有關系,叫他的領導給他打電話,才平息了事態。
我連聲說對不起。我解釋做不來毒龍,沒法做了。
伍姐冷冷地說:不能做了,那就別做了唄。
我再次央求說:前天是我不對,我不要那天的工錢,請把培訓費退給我!
伍姐不假思索地道:不可能,行有行規,做這一行有規矩!
我只好灰溜溜地離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