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岫靈
國立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法學博士
華人民主書院助理研究員

一、威脅評估：北京的「灰色地帶」騷擾，例如：軍機侵擾、資訊戰、經濟施壓，在最近幾個月有何演變？您認為近期的軍事升級是否已經跨越了任何顯著門檻？

灰色戰略的核心就是使常態與非常態狀況模糊化，這樣的思維完全反映在北京對臺灣的壓制手段上。事實上。北京限於自身的經濟困境與國家能力問題，它的對臺壓制工具未有多大的改變，基本上就是軍機繞臺、資訊戰與經濟施壓三項政策工具，唯一能做的就是提高這些工具的使用頻率。

在軍機繞臺的部分，中華人民共和國在2022就提高軍事演習頻率，其目的主要是企圖模糊臺灣海峽中線創造有利於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律論述的事實狀態,，2025年頻率到達最高，2月、4月、7月、8月、9月、10月等皆有針對臺灣的軍事演習或騷擾。然而，美國2025年12月公布的《國家安全戰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或日本內閣總理大臣高市早苗11月稍早的「臺灣有事可能構成存亡危機事態」說法，都在在表示美日捍衛第一島鏈安全的戰略決心。事實上，中華人民共和國在第一島鏈的範圍內所為可選擇的行為項目並不多，仍依循過往在相對安全的演習區劃定的前提下提高軍機繞臺頻率。但值得注意的是，北京仍努力嘗試在軍演與軍機繞臺基礎上發展出更多手段，驅使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民間船舶切斷臺灣海底電纜，就是一種衍伸手段，例如2023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船隻就不斷切斷馬祖海纜，2025年中華人民共和國籍船員駕駛「鴻泰58號」貨輪在關閉追蹤系統下切斷臺灣與澎湖之間的關鍵海纜等。面對這樣的情況，臺灣的海洋委員會必須盡速提升船舶監控系統以及與國際海事組織（Internation
al Maritime Organization, IMO）數據的連結分析能力，為這種灰色手段制定出應對措施流程，這也是對我國民主韌性的一種測試。

在資訊戰部分，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以更多傳播管道與更大量且頻繁的假訊息影響臺灣的公共與論。值得注意的是，北京過往主要目的是宣傳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大國崛起論、威權優越論與疑美論，以期提高臺灣人民對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的認同感，這是一種訴諸文化與制度自信的策略。但我們看到近年來已有轉變，尤其是利用假訊息與仇恨言論為工具，針對特定政治人物、政府施政項目與司法機關進行扭曲與仇恨攻擊，這樣的目的，一方面是要干預我國各政黨與政治人物的政治影響力，另一方面是要創造極端社會以癱瘓民主體制的信任，這是我們必須特別注意的。

最後是經濟部分，北京的政策工具並不多，仍如同過往，只能針對採購臺灣農產品、開放中國大陸人民赴臺旅遊、臺灣青年與中小企業赴中華人民共和國等做出虛假承諾，基本上這已經是近二十幾年的舊手段。2026年4月10日中國共產黨與中國國民黨領導人習近平與鄭麗文於北京會面後，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布的「十項惠臺措施」，仍舊不脫這些手段。

二、政府準備：除了傳統的軍事防禦外，賴清德政府正在採取哪些具體的策略和措施來反制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資訊戰和政治干預？

如前所述，在資訊戰部分，北京過往主要目的是宣傳中華人民共和國大國崛起論、威權優越論與疑美論，是訴諸文化與制度自信的策略。近年則轉向利用假訊息與仇恨言論針對特定政治人物、政府施政項目與司法機關進行扭曲與仇恨攻擊，目的是要干預我國各政黨與政治人物的政治影響力，另一方面是要創造極端社會以癱瘓民主體制的信任。事實上，臺灣民主實驗室也在2022年的《2022 臺灣地方選舉：政治極化與資訊操作的新挑戰》的研究指出臺灣的政治極化現象益發嚴重。

面對資訊戰，賴政府主要是以國家安全與民主韌性概念處理這個問題，除了延續2019年的「國安五法」（《刑法》、《國家機密保護法》、《國家安全法》、《臺灣地區與大陸地區人民關係條例》等五個法律條文修正），賴總統另在2025提出《國安十七項因應策略》。但問題在於，「國安五法」主旨是阻斷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滲透行為，而《國安十七項因應策略》一方面是強化管制－－對兩岸交流、文化統一戰線工作與經濟佈局，另一方面，與資訊戰相關的則是強化國際民主結盟與反獨裁宣傳、加速政府資訊回應以及加強滲透訊息管制。值得注意的是，所謂加強滲透訊息管制，是指防止中華人民共和國透過網路、應用程式、人工智慧等危害資訊安全與進行認知作戰，但如何防止認知作戰，目前賴政府仍停留在責成各機關對行政命令、措施與解釋令重新檢視的階段。換言之，只要不涉及滲透條件，我國目前對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大國崛起論、威權優越論、疑美論，甚至是近期爭擾的武力統一論並無對應措施，再因為廣電傳播法規的缺漏，我國面對假訊息傳播只能仰賴媒體自律，對於仇恨言論更無法管轄，這是政府與社會必須注意的地方。

三、公民感受：作為學者和社會運動人士，您認為這種持續的壓力－－以及對情勢升級的擔憂，如何影響臺灣人民的日常生活？您觀察到的是疲乏，還是相反地，更強烈的團結和韌性？

事實上，中華人民共和國對臺灣的軍事施壓、資訊戰、經濟施壓已是常態，對於人民而言是否造成擔憂或更團結，更精確的說對於不同群體成員確實造成不同影響，因為資訊傳播管道的多元化本身也是對人民的資訊辨識能力的考驗。一方面，近年許多公民團體已逐漸意識到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資訊戰手法，自發性地成立許多資訊澄清平臺，並積極擴散真實資訊以對抗假訊息，展現出更緊密的團結與民主韌性。另一方面，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資訊戰與假訊息亦在部分團體成員身上展現強大的支配能力，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持續壓力確實造成了擔憂與恐慌。值得注意的是，臺灣似乎傾向於分成兩種群體，一類是洞悉中華人民共和國資訊戰與假訊息手段的群體，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施壓手段對這些群體來說就是例行性的政治表演，是一種虛張聲勢的政治宣傳，其目的是要帶回中華人民共和國內部進行對內宣傳大布局以及恫嚇臺灣的政治冷漠者，這種宣傳不僅無法造成實質壓力，反而讓這個群體更加團結與堅信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脆弱。但對另一個群體而言，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宣傳仍是有效的，不只會影響到投票行為或其他政治行為，甚至會影響到日常生活行為的判斷。臺灣社會這種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兩極化認知是我們必須注意的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