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强拆

 

   

中国正在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工地。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外面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大大的“拆”字——这种表示拆迁的图案已经越来越为中国城镇居民所熟知:哪幢建筑物上有了它,表明它将被拆。外国人戏称:中国,拆呐(China谐音)

 

明代何良俊所著《四友斋丛说》有一则关于“强拆”的文字,如下:

“武宗驾至淮安,太守薛斌(上斌下贝)沿河皆拆去民房,以便扯船。纤皆索民间绢帛。两淮为之大扰。过扬州,蒋瑶为扬州太守,独不拆房。曰:‘沿河非圣驾临幸之地,扯船自有河岸可行,何必毁坏民居?有罪,知府自当之。’”

皇帝要下江淮视察了,这便忙坏了地方官。上引文字,说明地方官有两种典型,相互对立;一反一正,一好一坏;一可能有功,一可能有罪;一借此献媚邀宠,大扰其民,一实事求是,替民作想。本来嘛,江淮地区水系发达,为交通之主力;经两千多年的经营修缮,从南京到其任何州县,都是通畅无阻的。正如扬州太守蒋瑶所说“扯船自有河岸可行,何必毁坏民居”呢?两千多年来,那么多商船官船都扯拢了,未必你龙船就扯不拢?非要强拆沿河民居不成?事实证明,所谓“沿河民居”肯定不会建在纤道上。纤道不通,逆流之船便不可行。船一日不可行,那关系多少人的生家性命日常生活所需呵,哪里等得到龙船要来呢?慢说纤道“肠梗阻”的民居不可建,就算建了,众怒难犯,也会自行拆除的。谁见过在马路中央修房的?可见沿河民居绝不阻碍交通。而淮安太守薛斌强拆民居,其理由“以便扯船”明显纯属扯蛋。正如他借此向民间索征(摊派)绢帛,说是要拿来给龙船当纤索一样,理由实在站不住脚。未必堂堂皇家,龙船都造得起,却买不起纤索?足见其谄上欺下之嘴脸。然而,不拆民居的,竟只有扬州太守蒋瑶!这又说明这些口头上挂着“爱民如子”的父母官们,其一门心思所想,究竟是啥货色了。

然而,中国的历史却一再证明了薛太守们又的确是无处不在,无往而不胜的。他们为邀宠而扰民害民,没有哪次是不讨得皇上喜笑颜开,不加官进爵的。反倒是象蒋瑶那样有良心的官员,不得不在事前就做好了“有罪”“自当之”的精神准备。官场中,谁实事求是一次,可能就得付出轻则罢官免职,重则生家性命不保的代价。“当官若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为老百姓几间破房不拆,竟要他准备搭上他的前程甚至老命,谁会这么瓜?所以,人性所在,两千多年来,蒋太守们永远都是少数。因为历代的皇上,很少有那种真正理解践行孟子“民为重,社稷次之”的圣明之君。金字塔式的权力结构,注定了在官场盛行一种“满口仁义道德,一肚皮男盗女娼”口蜜腹剑的“潜规则”。而实用主义“潜规则”的核心手法就是,打着“代表人民的根本利益”的旗号,无所不用其极地扰民害民,升官发财。

有什么样的制度,就有什么样的官吏。故强拆事件,以当今为最。薛太守们的手段,也可谓登峰而造极。而被扰被害的拆迁户纷纷上访上告,又纷纷自杀自焚。这在人类历史上,也极其罕见。“强拆”范围之广,数量之多,手段之恶劣,之无人性,也是空前绝后的。故当今许多市长,被老百姓呼为“赵拆城”、“钱拆城”、“孙拆城”、“李拆城”……

中国,差不多就在一片推土机日以继夜的轰鸣中坍塌了,坍塌在这明目张胆的抢劫中。所以,“最上头”才不得不紧急下达死命:“一律不准强拆!”但下面听吗?变相的强拆还不是依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潜规则”不变,下再多的红头文件也枉然。难道红头文件还下得少么?光官吏们的烂吃烂喝,每年就要吃掉一座三峡大坝。为此三千令五千申,红头命令如山,还不是一切照旧,只越发嚣张而已。奇怪的是,明知无效,红头文件照下不误。因为上头除了下文件,确实想不出其它办法。——

这就是潜规则双刃剑,一刃朝下,一刃就必朝上。

我以为,只要最上头还在向下面“下指标,下任务”,还在“干部政绩考核”,还在想方打条挤地方财政,认进不认出,还在派各种名目的检查团到地方视察,而自己却动辄成百上千亿地尽搞些什么国家大剧院、悬浮列车、 F2赛车场、载人飞船、奥运会一类面子工程、政绩工程、里程碑工程,薛太守之流就必然如雨后春笋旱里蝗虫了。他们就必然“誓把强拆进行到底”了。我还以为,我之“以为”实属浅常道理,国人凡中等智力者必皆心知肚明。只是我们的文化令我们不得不耻辱性地言说着……

当“代表人民的根本利益”的那群人正是一伙道貌岸然的强盗时,“潜规则”所象征的传统文化象毒药一样浸透了我们的身心,让我们不由自主地在凌辱中苟活,在苟活中互争互抢,互仇互恨。

王了一《龙虫并雕斋》说:

          实情当讳,休嘲曼倩言虚;

          人事难言,莫怪留仙谈鬼。

同“大跃进”时代的“大话文化”一样,在“强拆文化”中,倒下的不只是栋梁砖瓦,倒下的还有人的骨架。在权钱面前,人迅速退化为实用主义的爬行动物。象鳄鱼一样凶残,象蜗牛一样安祥。当鳄鱼们在夸耀他们受到权贵的青睐时,还不知自己已变成了皮包或靴子;当蜗牛们正庆幸终于上了大台面,身价不菲时,还不知自己已变成了御宴中的一道美味。所以,我不知道跟他们说些什么才好。诗人们自然“言虚”,小说家当然“谈鬼”。反正既处“难言”之世,咱们该讳的还得讳,不该我讲的真还讲不得……

“言说”的民居什么时候就被强拆了的?

    所以,纵然美国有万般不是,或者简直就是他妈的人间地狱,就凭它立国两百多年来,从未发生过政府与民争利而强拆民居的恶行,更不曾产生过全国性强拆、全面性腐败,政府也未曾以“自杀罪”、“自焚罪”、“恶访罪”而大量抓人进监,也就是说自始至今没出现过“强拆文化”这点,我就免不了向往美国,赞美美国的“竞选文化”与“索赔文化”,而无比痛我们自己的这产生“一言难尽的强拆文化,和忌讳多多,欲言又止的难言文化”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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