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出来为“错杀”道歉

綦彦臣

 
        历史之真实,存在于小人物们的经历中,而小人物却往往被主流历史所淹没。这是个奇怪的悖论。

我在与乡间老者偶然的闲谈中,听到了两个“土改案例”,顺势写成文章,以期为历史存档一些细节真实。

一、    两个死刑判决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离我出生地(村子)北面2公里处,那个村子叫侯庄。土改时,有一个被定为富农的户主,叫赵连甲。1948年秋末的某一天,他与贫农某人发生了冲突,由于他身体健壮(称为“车轴汉子”),痛打了对方。并且,事后贫协会调查的结果也证明该次冲突系赵连甲主动挑衅所致。

贫协会的问他为什么打人,他直白地说:“他分了我的地,我就打他。天下哪有白给的东西?”贫协会的人召开全村大会,让群众决定如何处理赵连甲,结果多数意见为“杀”。

死刑定了下来,没有辩驳的机会。

几乎与此同时,东辛店村(在我出生地东南面8公里处)发生了一起斗奸商事件。小店主董双云平时经营苛刻,概不赊帐,为了多赚钱还往白酒里掺水。结果,与买酒的人发生了冲突,他也把对方给打了。虽然,该事与破坏土改成果无关,但也被列入抓典型的范围。

贫协会发动群众的结果仍然是“杀”。

二、    杀了就杀了吧!

赵连甲与董双云在初冬被押往黑龙港河(滹沱河的支流)河岸执行枪决。为了使公开枪决能产生震慑力,附近几个乡的小学生被组织起来,前往观刑。与我谈话的老者当年8虚岁,与同学们一起徒步8公里到达行刑场。喊口号,听判词,看枪决,自然是一系列的仪式。当行刑完后,一匹从县城(离行刑场5公里)跑来的快马上驮着一个满头热气的通讯员。通讯员拿来了一纸暂缓枪决的命令。当主持行刑人员告诉通讯员行刑已毕时,通讯员无奈地说:“杀了就杀了吧,下不为例。”

两条人命就在“杀了就杀了吧”的说词中,随历史而去。究竟从1948年到1988年有多少这样的以一个“吧”而丧命的冤魂,已经无法统计。但是1989年,中国又发生了一场大规模的“杀了就杀了吧”的事件,多少赵连甲、多少董双云的生命随着冲锋枪的子弹、随着坦克履带的吱咯,成为历史不可追述的细节了呢?!

改变“杀了就杀了吧”的习惯,才有望实现一个社会的和谐。

因为那些错判、错杀永远是经历过那些事件的人们心中的痛,除了被害者的亲人,还有事件的“观刑者”们。事件,总会给经历它的人留下一生的心灵创伤,否则就没有“老者讲古”了!

三、    广泛的伤害,谁来察知?

在听完“老者讲古”的两周后,我携太太与小女儿再次返回乡下休闲。时间已过中午,为了不让老母亲再生火做饭,我们在村边小店点了两个乡间小菜,简单吃了些。饭毕,为体验彻底地田园趣味,三口人从店后的田里穿行。

太太一弯腰,捉住一只叫“大丹”的蚂蚱(腿长,善跳)。她拿住大丹腿的后部,让它磕头(其实是一种挣扎)。玩在兴头儿上,她突然掉下了眼泪。

她由这只大丹联想到了她少年时代在姥姥家的时光。她姥姥常给她捉大丹,烤着吃,但是她姥姥也常被人捆起来,去参加批斗会。

老太太年轻时参加过一贯道,“解放”后被划成坏人一类。当初,她参加一贯道,从来就没想到它是什么反动组织,只为找到一种信仰。因为她丈夫年轻时遭到日本人的杀害,她一生都在力图消除那时留下的恐惧。他丈夫不是抗日英雄,只是由于那个村庄经历了一场冲突而丧命:游击队打仗,让村民做掩护,日本人报复村民。

一个中年妇女被捆起来并强迫下跪的恐怖情形,对一个4岁的小女孩的心理伤害可想而知。她要么躲在人群里,在大人们大腿的缝隙里观看批斗现场,要么一个人躲在屋里一秒一秒地盼姥姥回来。

我太太常常提起的一桩仇恨,也与她姥姥的挨打有关,老人的继长子素与其关系不洽。在一次批斗会上,这位继子当众给了她姥姥一顿耳光……在中国社会中还有多少把私怨当公仇来报的细节,已无从得知。但,它所遗留的伤害,还远未熨平。

四、    一个需要全面道德反省的社会

土改杀人、文革批斗,远离了人们,但它却是政治道德亏欠的一部分,值得历史学家们去反省、去记述。这种反省、记述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避免,避免悲剧的重演。

1989年的天安门血灾需要政治精英去反省,反省不是为了回避道德追问,而是为了道德重建。中国再也不能在“杀了就杀了吧”的政治习惯中往下滑落了。

今天,我们已经面临着另一种“非典”,一种非典型意义上的人道主义灾难。不要以为红色高棉的大屠杀、卢旺达的种族灭绝才是人道主义灾难,要知道:计划生育打人如河南中牟周军牛事件、维权受抑如律师高智晟之经历,等等,都表明我们这个社会出现了非典型性人道主义灾难!


 

 

 


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www.chinamz.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