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诗人安乐业和他的狱中诗

《冰雪燃烧的黑夜》

傅正明

 

 自古以来,狱中诗就是诗歌中的一大景观。文字狱没有绝迹,甚至只要监狱存在,狱中诗就不会消亡。小小囹圄中,或凄凉感伤或沉郁悲怆或浩气弥满的诗情,总有办法翻墙越狱,引发狱外亲友乃至广大读者的同情、景仰,或唱和。

西藏诗人安乐业的中文诗集《冰雪燃烧的黑夜》,也许是西藏历史上第一部狱中诗集。诗人生于安多航阿草原拉尔德部落(今青海省海南州兴海县境内),曾在兴海县教育局担任过教学研究员。作为政治犯,他于一九九三年五月至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之间,先后被青海省国家安全局秘密转移羁押于乐都县、平安县和德令哈市等地的看守所和监狱。他的狱中诗集原初的藏文本题为《诗囚集》(另译《城》)。在诗集中文版“自序”中作者表示:这是他冒着酷刑和加判重刑的危险用油笔芯子在烟盒纸上书写的狱中感受。狱中发生的种种事件激发了他的灵感,他以诗的形式揭示了自己的心路历程。他幸运地在许多难友──汉、蒙、回各族囚徒的庇护和帮助下,逃过了那场迫害和劫难。从安乐业的《囚歌》一诗, 我们可以看到德哈令监狱的那些囚徒,每天靠两个馒头、一杯面汤和开水熬白菜的 “营养”来维持生命,多人拥挤在一个十八平方米的“囚窝”里。《正常死亡》一诗告诉我们,他当时的德令哈市监狱,“火剪和电棒是你入狱的见面之礼”,“铁镣和捆绑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阅读这百多首狱中诗,我们不难觉察诗人的人生四季的心路历程。依照诺普罗斯弗莱的神话原型理论,冬天的神话是“讽刺”或“反讽”,表现的是神死之后或悲剧英雄的劫难之后世界的荒诞性。安乐业的狱中诗描绘的囹圄世界,是冬天的领域,是黑暗的漫漫长夜,是闯鬼门关的阴间之行,地狱之旅,是生死轮回的中阴阶段。

《落叶飞舞的季节》仿佛是揭开荒诞冬季的秋的序幕,诗人笔下的 “永远不想落入别人脚下的一片黄叶 / 为了根之一振/背负着一个季节的诅咒和谩骂”。序幕之后,最有力的诗是用以命名诗集的《冰雪燃烧的黑夜》,开头几行是这样写的:

我们内心飘雪亦被火焰燃烧

雪惧怕火焰而汗水哗啦啦

火埋怨下雪但仍在哼唱摇篮曲

若是这里能够诞生诗魂的宠儿

游魂或无颜的酸泪流进五脏之后

在六腑顶端可以朗诵雪和火的传奇

……

在这首诗中,诗人始终在冷与热的两极之间进行对比的铺陈。冷是雪域高原冬季的严寒和严酷无情,冷到足以“冷冻活牛”,冷到仿佛星星在嘲弄月亮在窃笑。但另一方面,惨遭破坏的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却仿佛在燃烧,人的内心解除苦难的渴望也在燃烧。诗人写道,当此之时,信佛的藏人开始念诵 “ 六十食子咒文”,用以祭奠护方十五神和阎罗王,藉以促成 “ 四业”:即招致苦果恶报、因果皆黑的 “黑黑业”,招致乐果善报、因果皆白的的 “白白业”,善恶交织的“黑白业”和不黑不白之业。这样一来,这首诗的色彩也就开始向诗的原始特征回归,向黑暗与光明之争的神话原型靠近,如同咒文一样诅咒黑暗,祈求果报,寻求光明,同时又在黑白之间留有模糊的灰色地带。

在安乐业的《冬天来了》一诗中的那个荒诞世界中,一切仿佛都在打颤,一切都生活在恐惧之中。父辈中的悲剧英雄牺牲了,他们抛却孤儿寡母,往生净土。“花儿的遗嘱”是英雄们给苦难的民族、给世界留下的遗嘱。

狱中的世界也是黑夜的领域。在《喝醉的今夜》中,安乐业让囚徒们在黑夜中 “朗诵自己 /并且拾起星星撒向人间的泪珠祭夜”。对于健全状态中的黑夜中人,黑夜应当是 “ 睡眠”的别名,可它对于安乐业来说,却是 “休克”的别名。然而,在“休克”这种濒临死亡状态中,突围黑夜的希冀仍然在心中萌动。在组诗《下车的乞丐》中的《再起的大话》一诗中,诗人把自己想象为一头野牛:

头顶长出的双角长达十八米

对不起!

谁敢说不是戳破黑夜

穿梭过极地的一头野牛?

从艺术上来看,这是一种比喻和夸张,从藏传佛教信徒的修炼角度来看,这是一种静坐观想。全神贯注于观想中的人仿佛就是野牛,在获得野牛的身份认同时可以赢得野牛强大的角抵力量。冬天的黑夜之所以如此浓厚,是因为狱中的世界如此,狱外的世界同样如此。诗人想象中的狱外的“ 远方的黑色世界”,是猫头鹰和乌鸦尖叫的世界。猫头鹰是黑夜的强者,由于它在夜间的敏锐的视力和听力,经常出没于森林捕食弱小的动物。在佛经中,乌鸦也有贪婪懒惰的性格。黑暗中的权势者,使得弱小的生命在宁静的夜空中哭泣。

因此,冬天的黑夜仿佛成了诗人的地狱之旅的季节和时间。组诗《 亡魂指南书》包括《 走向阴间》、《阴间大滩》《无桥河边》、《阴间红城》和《隘口铁索》五首诗,淋漓尽致地描绘了 “休克”的诗人的地狱之旅。在 “阴间大滩”,诗人感到在遥远的路途中 “额头上画满了日夜轮回的脚印”,换言之,他几乎每一天都在与死神搏斗,都在经历 “死去活来”的生命轮回,都在像众多游荡的亡灵一样,企求精通往生夺舍的禅师们以法力帮他“借尸还魂”!在 “阴间红城”的“红色的供台”上:

烈火中五脏六腑在燃烧着

火和烟的交替中

胡须和头发

还有馒头维持呼吸的身躯

正在为自由之梦焦烧

不难发现,这里的仪式性色彩,接近埃及的长生鸟神话原型。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 ( Adonis)在《 当下往昔的场景》的序诗中,这样写到诗人在记忆中的诞生:“在溜滑悬崖脚下的沙床上 / 在语言的荒漠上,诗人诞生 / 他仿佛活在棺木中 / 旅行在坟墓中 / 在年复一年重复的仪式中/ 一天也不能走出死亡 ”。“溜滑悬崖”是相当于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阿拉伯神话,阿多尼斯在该诗注释中引用了公元十世纪阿拉伯世界的大诗人穆太纳比(  al-Mutanabbi ) 的话:“那些不忠贞的人必须批着锁链在皮鞭抽打下攀登上去,四十年后登上山顶,然后周而复始,永无终日。”显然,这也是长生鸟神话原型的一种变易。纵观世界诗歌史上的伟大诗人,哪一个在生时能走出死亡的阴影?安乐业狱中的生存状态,宛如躺在棺木中埋葬在坟墓中,即使不是棺木坟墓,也是和棺木坟墓相邻的居所。他在《拉萨姑娘》一诗中鲜明地表达了这样一种死寂的自我意识。根据诗人的题记,这首诗是羁狱德令哈市监狱的诗人听到拉萨监狱一位尼姑的死讯而作的。物伤其类,诗人想安慰 “行于九泉那个永无叹息的河边”的死者,同时感到死亡同样在向他自己逼近。他这样直接向死去的姑娘致辞:

每当地球的转动联接到山影之时

我的名单也就在你的身边

真的!这是从内心流至手指的誓言

不要怕!咱们一起前往阎王陛下的宫殿

在这种绝对黑暗中,在死神迫在眉睫的威胁面前,诗人仍然引入了些许希望的亮色。在《冬天来了》一诗中,诗人等待的,是以 “吐绿的青松”为象征的新神。在《我们和高原》一诗中,“冬季压不住内心编织的春天”。在《藏历新年 ―― 致战友蔡贡嘉的新年礼物》一诗中,诗人在临终状态把新年喻为一个“ 刚刚分娩的小孩”,犹如长生鸟在浴火的灰烬中诞生。

阿多尼斯的《当下往昔的场景 》是诗人的阿拉伯文化之旅,像但丁的《神曲》一样,首先是一次地狱之旅。安乐业的狱中诗同样是 “当下昨日的场景”。换言之,诗人笔下的那些诗的场景,原本应当发生在农奴制度下的 “ 黑暗的西藏”,与欧洲中世纪接近的西藏,可它却依旧发生在二十世纪乃至二十一世纪的西藏,发生在整个中国。在这个意义上,安乐业的狱中诗富于诗歌的原始性特征,同时又富于现代性特征。我所说的现代性,并不仅仅是后工业文明的消费文化的现代性,物欲横流的现代性,性滥交的现代性。现实无情地告诉我们:人权迫害,始终是一种 “现代”行为,因此,人们在以诗歌的形式面对这种迫害,反抗这种迫害,表达他们终结这种迫害的梦幻时,他们的诗歌就必定带有现代性特征。

这种 “当下往昔的场景”,用安乐业在《雪域情绪》中的诗语来说,是“连接古今的声乐纽带”,在现代社会,古老的“祈求仍在饿狼般的围攻中漂泊”。因此,安乐业的狱中诗的原始性,像 “‘猴子下山’式的课程”,像西藏民族的起源的神话那样古老,像 “羊群和狼的故事从此拉开序幕”那样古老。其现代性,在于 “ 我们属于机器制造出来的人种 /当人间发生星球大战的时候/ 怎能不进入战壕和地洞”,在于“ 我们是这个巨人身上的细胞 /伸腰和四肢伸缩时/跟随着地球的转动”(《 写入铁窗的诗》《 吐蕃──惊醒的巨人》)。在《淘金者的尊严 ―― 狱中进行第二次绝食那天作》一诗中,所谓 “ 淘金者”,藏文原文的读者一看就会想到安乐业陷身的德令哈监狱,因为藏语中的 “德令哈”,意为淘金的地方或金银财宝码头。但是,在隐喻意义上,安乐业写的却是那些良心犯精神上的 “淘金”,那些绝食的处于濒临死亡状态中的抗议者要以生命来争取的,是作为一个人的尊严。即使是真正的罪犯,他们也有其不可剥夺的基本人权和作为一个人的尊严。这种尊严的价值,在监狱这种特殊的环境中,高于生命的价值:

今天的气息很浓很乏味

我却发现

尊严是生命舍出去的回扣

朋友们!

死即挽留尊严的出路

德令哈的开支很庞大

惧怕什么?

很多很多金银财宝

理应留给后人的生存补贴

在这种甘愿以生命来换取尊严的抗争中,我们仍然看到这些抗议者对他人的爱,看到一种惠赠后世的利他精神。

安乐业的某些狱中诗,给了读者一种貌似性爱的渎神的感觉,例如这样的诗句:“ 腥气被黑浪推进的步伐中/为何还把冰冷的心思压在屁股下/妙音仙女!吻一下就结婚”。安乐业在诗集中文版 “自序”中谈到,藏文版的《吻一下就结婚》这首诗,曾受到某些流亡西藏传统派学者和部分读者的暗中质疑。因为,妙音仙女乃西藏神话中诗神的仙女,敢于如此向她示爱的,不是疯子,就是传统文化的掘墓人。我的看法正好相反。的确,在这里,一种夏天般的热恋以现代性的高速展示出来。但是,这种热恋中的爱,不止于男女之爱,而是精神之爱的隐喻,是逆境中的诗人对诗歌和艺术的钟情。妙音仙女犹如希腊神话中的维纳斯或缪斯女神。意大利人文主义的先驱彼特拉克,在《歌集》中把他关于美和精神质量的理想寄托在女友劳拉身上,同时也不忌讳以浓墨重彩歌颂她的形体美。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描绘裸体的维纳斯,内心呼唤的是被压抑了的人性。处于中世纪般的地狱中的安乐业,不满于被扭曲了的共产主义对人性的压抑,在肉体和心灵双重饥渴中,内心呼唤的是西藏文化的文艺复兴,是爱和美的复苏。因此,安乐业是传统文化的弘扬者。在他的诗中,可以发现一种原始性和现代性共时呈现于同一舞台的奇妙结合。

安乐业原本是接纳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为安乐业撰写诗集后记的达拉嘉,是诗人童年时代的朋友,也是一起流亡的患难之交。时过几十年的今天,达拉嘉依然清楚地记得:刚上小学的安乐业,笨重的皮帽上缝着一颗红五星,他为自己生长在五星红旗之下感到骄傲,大声背诵汉语启蒙课文:“ 我们的祖国是中华人民中和国,我们的首都是北京”。因此,正如达拉嘉已经指出的那样,阅读乐业的狱中诗集《冰雪燃烧的黑夜》,我们可以看到这位诗人遭遇的专制迫害,可以了解他成长过程中的思想变化。更重要的是,这本诗集是众多现代西藏知识分子的心灵之旅的艺术概括。

2005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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