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4日”祭

 

徐时利

 

 

今天是10月14日。

“10月14日”,这是中国当代历史上一个数得着的充满耻辱的日子,我们不应当轻易忘记。中国公民,特别是从事教育工作的人士,应当牢牢记住“10月14日”,为的是使我们铭记,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世界上,在号称拥有古老文明的中国,曾经发生过何等为文明社会所不齿的普世疯狂、普世愚昧和普世荒谬!

三十八年前,即1967年,整个中国因为毛泽东发动“文化革命”而深陷于恐怖混乱的烂泥潭无法自拔。就在三十八年前的今天,1967年的10月14日,当时的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联合发出《关于大、中、小学复课闹革命的通知》。通知要求大、中、小学都要遵照毛泽东的战略部署,“复课闹革命”。

毛泽东是从来不会承认错误的,但是,“10月14日”发布的这一纸“复课闹革命”通知,等于招认了一个不争的事实:在此之前,中国所有的学校,大学、中学、小学全部包括在内,曾经在将近一年半的时间内停课,全面瘫痪,旷日持久地处于混乱失序状态,数以亿计的大、中、小学在校学生,年龄相差二十岁以上,全部辍学,荒废了宝贵的青春岁月。

但是,对于“文革”,也像对其它敏感问题一样,中共当局总是力求“淡化”,所以十分讳言文革的历史。其结果是,虽然文革过去还不到三十年,但是今天的青年学生对文革的历史已经十分陌生。如果考一考今天的大、中、小学生,问他们:“10月14日”是什么日子?什么是“复课闹革命”?大概很少有人能说清楚它的来龙去脉,更不要侈谈吸取教训云云。

患健忘症的民族是没有出息的民族,因为它随时可能重蹈覆辙。在当今的世界上,如果中国重蹈类似文化大革命的覆辙,中华民族势将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职是之故,在“10月14日”,让我们重温这段不堪回首的历史。

旷日持久的“停课闹革命”

所谓“复课闹革命”,缘于与它仅有一字之差的、已经闹了一年半之久的“停课闹革命”。今天大体可以看出,毛泽东1966年6月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动机是为了消灭党内对手,把他的革命模式推向世界,充当世界革命的领袖。但是,由于他此前在“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问题上已经错误累累,并导致连续三年的大饥荒和数以千万计的人饿毙,使他难于按照正常途径清除党内大批被他猜忌的对象。于是,他不惜用制造混乱局面的办法,以便乱中取胜。为此,他有意制造全国大乱,疯狂鼓动青年学生“造反有理”,异乎寻常地分别于1966年8月18日、8月31日、9月15日、10月1日、10月18日、11月3日、11月10日、11月26日,共计8次,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有一次,毛泽东戴上红卫兵的袖章,不顾周围人员的劝阻,硬是从天安门城楼上走下来,在广场上席地而坐,显示他与红卫兵小将“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的意志。

在毛泽东的挑动下,北京学生首先开始造反,他们成立红卫兵组织,先是在校内掀起迫害校长、教师的狂潮,对校长老师辱骂、毒打、罚跪、剃阴阳头。紧接着,行凶打人的红卫兵冲向社会,在机关、厂矿、街道,想打谁就打谁。据“文革”结束后公开披露的统计数字,1966年8月至9月的40天里,红卫兵仅在北京一地即打死1772人,其中有13名是校长。那段日子,被称为“流血的红八月”,没有亲历这场浩劫的人是很难想像当时腥风血雨的疯狂残忍程度。长安街上刷出“红色恐怖万岁”的大标语,恐怖的阴云笼罩北京全城。关于当时打死人的残忍恐怖的情景,不是本文的叙述重点,欲了解那段残酷岁月,请参看“华夏知青网”的长篇纪实文章《学生打老师:1966年的革命》。

局面已经如此不堪,毛泽东不但不予以制止,反而进一步挑动学生造反。1966年9月5日,中共中央发出《通知》,表态支持学生大串联,鼓动全国各地的学生到北京来取经,也发动北京学生到各地去进行革命串连,去“煽革命之风,点革命之火”。毛泽东动用经济手段,对红卫兵“啖之以利”,宣布串连中所需要的一切费用--车船费、住宿费、伙食费,全部由国家开支。《通知》一下发,顿时在全国掀起海啸般的串联狂潮,数以千万计的串联学生被尊称为“毛主席的客人”,跑到全国各地,冲击四面八方。在大串连中,部分学生在各地建立了联络站,冲击机关、厂矿、科研院所,揪斗“走资派”,以“破四旧”的名义破坏名胜古迹。大串联导致全国交通陷于极端混乱,严重扰乱了社会秩序,妨碍了正常的生产和生活秩序,全国陷于瘫痪半瘫痪状态。在大串联的数不尽的种种恶果之中,最大的恶果是北京红卫兵把打人的暴力行为推向全国各地。外地学生惊奇地看到北京到当地串联的红卫兵动辄抡起皮带打人,他们这才知道,毛主席身边的红卫兵原来这样造反!他们一下子也学会了。

 

1966年8月18日,林彪在“庆祝文化革命大会”上发表讲话,号召红卫兵“大破一切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即所谓“破四旧”

 

由于9月5日中共中央支持大串联《通知》的下发,串联人数骤增,火车超载好几倍,狭窄的座位底下都躺着人,车箱内,可怜那些像挤在罐头里的沙丁鱼般的“毛主席的客人”,根本无法饮食、如厕--因为厕所里也挤满了人。在极度拥挤中,有的学生竟然脚不沾地的长时间“站立”着,艰辛万状。相当多的学生根本无法挤进车箱,又不能无限期原地滞留,无奈之中,组织“长征队”,步行进行串连。毛泽东无视这些年轻人的性命安危,加强煽动,10月22日,《人民日报》发表了《红卫兵不怕远征难》的社论,赞扬红卫兵步行串连是一个很有意义的“创举”。对于“大串联”,中共当局反复强调是“毛主席对红卫兵的巨大关怀,巨大爱护”,是“经风雨,见世面”。数十年后,一位当年参加过串联的红卫兵愤慨地说:“用终生失学为代价换取一次拥挤饥渴的串联,简直是用钻石换臭虫!”

经过半年多的红卫兵造反,毛泽东看到最大敌手刘少奇及其羽翼在这场他特地制造的大混乱中已经显然失势。这使他感到,红卫兵已不再有利用价。他玩弄“收纵在我”的伎俩,取消了自己向红卫兵作出的次年春天掀起新的大串联高潮的承诺,明确不再支持红卫兵的外出。1966年11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关于革命师生进行革命串连问题的通知》,决定从11月21日起,到来年春暖季节之前,一律暂停来北京和到各地进行串连。12月1日又发出补充通知,宣布从12月21日起,不再实行免费,各地免费提供食宿的红卫兵接待站迅速撤销。既然交通、食宿都失去了着落,“大串联”随即成了强弩之末。1967年3月19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停止全国大串连的通知》,红卫兵原定当年春暖后进行大串连的种种计划全部告吹。

 

大量书籍被撕毁 照片采自“网易新闻中心”:《滴血的“红八月”:“是毛主席叫我打的!” 》

 

大串联虽然渐渐停止了,但是全国学校仍然处于“停课闹革命”的状态。数以千万计的刚刚从叱咤风云的造反舞台上退场的“造反小将”突然赋闲,百无聊赖,无所事事,精力无处发泄。既然“停课”是“闹革命”,当然是“闹”字当头。教室的门、窗、玻璃、黑板、课桌、课椅无一幸免,全被砸烂--既然校长、老师都打得,砸砸桌椅、板凳又算得了什么?大串联结束后,各校老师校长都躲起来不敢露面了,没有藏身之技的门窗桌椅成了替罪羊,学校各类设施,主要是在那时被毁坏的。小学受到的破坏少一些,大学次之,中学破坏最甚。等到“复课闹革命”时,谁要是能在哪一所中学里找到三块完整的玻璃,那是奇迹。今天的学生已经很难理解当时思维受到毒害的那一代学生的所做所为,在当时,狂热的政治迷信有如瘟疫,通过各种媒介席卷大众,使人失去了起码的理智。无怪乎常常有人感叹:“看来学生的确是最容易被利用的群体。”

破坏是无所不在的,请看秋浦河的文章《荒唐岁月荒唐人》,该文描述了安徽淮南煤炭学院在“停课闹革命”期间被破坏的情景,通过这段描述可以举一反三,来看其它学校被毁坏的状况:“校园内外,原有的秩序早已是荡然无存。东西教学楼、办公楼、图书馆、实习厂、试验室都是门破窗残,里面的教学仪器、办公设备、图书、电器等等,被拆的拆、拿走的拿,所剩无几。”(人民网:2005-09-01)

在“停课闹革命”期间,最高尚、最文明的行动是大概得算偷书了--砸开图书馆的门窗,书库的藏书各取所需,据为己有。或者图书馆早已被砸毁,门户洞开,可以随意出入。有的人,靠从图书馆偷书,居然成了小藏书家。这些学生,靠读偷来的书滋养自己,度过了文化饥荒年代,更有人靠读这些“赃书”成才。请看两段回忆录:

老虎庙的回忆录《我与丁玲最后的告别访谈》:“正值文革,打砸抢风气极盛。我们从已经没有了门窗的图书馆里掏回了许多的书、教具和唱片……其中就有几本我还记的起的丁玲的作品如《丁玲文集》、《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夜》、《我在霞村的时候》、《在医院中时》等。当然那时的我们并不能懂得太多那书的内容以及这书后面的诸多故事,更不能知道那书为一个在革命队伍里生活和工作了半生的女人带来的惊世骇人的苦难经历。只是记得曹民光神秘地对我说起:这是一个大右派的书……”(“博客中国网”2005年08月11日)香港凤凰卫视著名节目主持人的何亮亮在谈到“文革”的时候说:“我自己从来没有参与过抄家,没有打过人,没有参加过武斗,因为我不喜欢野蛮的举动。不过我偷过很多书,偷过学校和机关图书馆的书,不偷书,就没有书看,那些书也难逃被毁弃的命运。(《从钢铁工人到电视评论员———记著名时事评论员何亮亮》,《深圳特区报》,2004年09月04日)

名存实亡的“复课”

放任无序的“停课闹革命”就这样可悲地延续着。在将近一年半的时间内,所有学校的招生和课程运行均陷于停顿状态,大概毛泽东忙于“与人奋斗”,无暇顾及。他不发话,就没有人敢提让学生复课的事情,包括身居高位的周恩来。就这样,从六、七岁的一年级小学生,到二十六、七岁的大学毕业班学生(当时大学本科文科五年,理工科六年,个别大学的医科有长达八年者)的学业,只因为毛泽东发动文革,全都无情地荒废着。何谓专制政权的独裁?由此可见一斑。

直到1967年的10月14日,当时的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才联合发出《关于大、中、小学复课闹革命的通知》,要求大、中、小学都要遵照毛泽东的伟大战略部署,“复课闹革命”。通知要求“全国各地大学、中学、小学一律立即开学”、“一边进行教学、一边进行改革”。

“复课闹革命”的通知下达后,有一位劫后余生的中学校长站在校门口迎接回校“复课闹革命”的学生。眼前的情景使他深深感慨,虽然课停了一年半,但是学生照样长个,男孩子还长出毛茸茸的胡须。但是,在这一年半中,学生们精神面貌大变,以前文质彬彬的学生变成了大大咧咧的“混不吝”。有三个学生,见到校长假装没看见,却唱了这样的顺口溜,挑战他的“校长”身份:

谁放屁,来登记;

放的响,当校长;

放的臭,当教授……

唱完之后,乜斜着眼睛,察看“校长”的反应。这首顺口溜是三个不同的学生对他唱的,足见在当时相当流行。可悲的是,“复课闹革命”的通知虽然发布了,“课”却迟迟“复”不成。倒不是学生不到学校,而是到校之后,唯一的“课程”是学一会儿《毛主席语录》,名曰“天天读”,读完之后“放羊”。“放羊”后的学生,打闹一会,就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成邦结伙走掉。日久天长,不少学生也不再来参加“天天读”了,有时,甚至全班只有一个学生来上课。据四川省文史馆副馆长邓卫中先生回忆,“复课闹革命时,学生们仍如脱缰的野马,拒不回课堂。有一次我上课时,只有一个学生郭文河坐在教室里,我仍然一如既往地站在讲台上给这个学生上完了课。”(《邓卫中回忆录》)

长期没有教材的“复课闹革命”是很难维持正常的教学秩序的,课堂秩序混乱不堪,老师刚回过头往黑板上写字,刹那间,五六只用纸叠的“飞镖”一齐飞向讲台,有的准确地射向老师的后脑勺。有一位作者,自号“乐老”,写了题为《笑看人生--人生并不复杂》的系列杂谈,描述了当时的英语课。作者回忆:“读中学时,经常是‘停课闹革命’,也没有统一的教科书,科目也没有系统安排。乐老也赶上几回‘复课’,学了几天没有课本的英语,记住的第一句话就是:‘朗郎来夫且曼毛’(那时就是这样记单词的)。即‘Longlong life Chirman Mao! ’ 但是,没过几天,就因为是‘崇洋媚外’而停课了。在人生宝贵的学习阶段,多少青年失去了就学的机会。”

为了“复课”,有的学校成立了“复课闹革命办公室”,但是,造惯了反的学生,对“复课闹革命办公室”照砸不误。雨声的文章《难忘岁月》,摘引了他三十七年前写的日记。日记具体日期是1968年4月28日,日记记载了他们学校的“复课闹革命办公室”被砸以及学生对迟迟不能复课的焦急心情:“昨天下午,校复课闹革命办公室被砸,我很痛心。不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几乎二年了,许多新同学,连一天书都没读上,难道就这样让他们混下去?不要说建设国家了,自己又怎么生存,总不能当一辈子睁眼瞎吧!”(“天涯在线书库网”,2005--21)

所谓“复课闹革命”的真实情况是,“复课闹革命”的通知虽然发布,但要求学生回校上课却一波三折,“闹”在继续,“复课”屡复屡败。究其原因是多方面的:

1、从学生方面看,他们在长达一年半的时间内,打斗惯了,闯荡惯了,闲散惯了,心早就野了,不太容易收心重回课堂上课;

2、从教学环境来说,学校破烂不堪,桌椅、黑板、门窗,无一完整,昔日的整洁秩序荡然无存,根本无法形成学习的气氛;

3、从校长、教师方面看,尚未走出对“流血的红八月”的恐怖,对学生造反心存惧怕,他们不敢管学生,学生也不服他们的管教;

4、最重要的原因是,以前的教材作为“反革命修正主义”被批判了,骤然宣布“复课闹革命”,学校没有教材,作为“急救章”的新编教材主要是歌颂伟大领袖的陈词滥调,以及毛泽东关于无产阶级专政文化大革命的“理论”,缺少知识含量,对学生不具有吸引力。本文中的两张照片(见后)就是当时语文课本的目录,可以作为文革期间实行愚民教育的一件实物证据。

为了扭转学校的混乱局面,“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简称“工宣队”)进驻学校,他们对调皮捣蛋的学生一点也不客气,敢批敢打。平心而论,这对改变混乱局面真的起了不小的作用。孟昕的小说《初升的太阳》第三章《文化大革命》就描写了“复课闹革命”的混乱和“工宣队”进驻学校的情景:“在复课闹革命的号召下,教师和学生陆陆续续回到学校。课本都烧了,学生们已没有什么书可读。教室门窗千疮百孔,课堂上闹闹哄哄。小造反派野性未驯,老师们战战兢兢,只为混日子拿工资,唯恐不小心开罪学生,又被糊上几张大字报。‘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驻学校后,学生们的造反精神才有所收敛。这些工厂里来的工宣队人人手拿一本毛主席语录,脾气很大,力气也很大,遇有调皮捣蛋的学生,大皮鞋照屁股蛋就一脚,大巴掌一扇呼呼生风。”(原创文采网,更新时间:2004-11-10)

这段描述具虽然富有文学色彩,却符合实际情况。当时的“工宣队”有一句口头禅,叫做“工人阶级的拳头不吃素”,在“不吃素”的“工人阶级拳头”面前,当初造反最凶的学生也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特别在“工宣队”宣布,要在学校里抓“破坏复课闹革命的坏分子”之后,就像在开水锅里浇了一桶冷水一样,原来闹翻了天的学校突然变得鸦雀无声,一年前打老师、骂老师、侮辱老师最凶的学生,在工宣队的暴力面前变得俯首贴耳,骄横的神气一扫而光,代之以恭顺,甚至是谄媚。足见,暴力和奴性原来是一对孪生兄弟,文革则为这对孪生兄弟提供了作充分表演的最佳舞台。

工宣队进驻学校,捣乱的学生不敢再胡闹了,纪律明显改善。但是,这并非真正意义的“复课”。请看匿名作者在《我的自传》的第一章《孩提岁月》对所谓“复课”的描述:“……复课后的学校更象是工厂,是农场,是军营。我们三天两头被拉去学工,学农,学军,到车间抡大锤,开机床;到农田插秧,割禾;到操场练兵,投弹,而就是不被告知我们的重要使命首先是学习,我们应该去到知识的殿堂!”(平实人生网,2005年02月25日)

很快,毛泽东为这些在文革中被迫长期辍学的学生们安排了“归宿”。1968年12月22日,《人民日报》在编者按语中发表了毛泽东的“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女子,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

就这样,“文革”中被荒废了学业,什么知识也没学到的三届初中、三届高中六个年级的学生,具有讽刺意味地被毛泽东亲自戴上了“知识青年”的桂冠,然后被送上了上山下乡的列车,奔赴遥远的农村、牧场,去种地,去放羊,在举目无亲中经受另一场炼狱。(《哦,我们这一代“老三届”》新浪新闻中心2005年06月03日)

老三届虽然离校了,但毛泽东鄙视知识的阴魂仍然盘踞在所有的学校内。1969年,中共中央在批转一份农村教育的报告时,只认可农村中学开设五门课程:《毛泽东思想》、《农业基础知识》、《革命文学与艺术》、《军训》、《劳动》;城市的中学则是除了这五门课之外,再一门课:《工业基础知识》。实际上,由於要经常去工厂、农村、部队,去学工、学农、学军,连这几门课也没能认真学过,学生知识的贫乏可想而知。

为害久远

所谓“复课闹革命”活像一齣闹剧,不幸的是,这齣闹剧上演的时间太久,多少青年学子的那段一生仅有一次的青春韶光,被无情地埋葬在“文革”的阴暗坟墓中。今天,离1967年10月14日,当时的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联合发出《关于大、中、小学复课闹革命的通知》,整整三十八年了,“复课闹革命”为我们民族带来的灾难远远没有过去,特别是当年不幸的受害人,今天还在吞食当年荒废学业的苦果,让我们听听他们的声音:

洪意东先生的文章《求学》:“我一九六六年初中毕业的时候,所谓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无情地强迫全国大中小学停课‘闹革命’,这一闹便是整两年,我的学业也就荒废了两年。一九六八年学校复课,我便戏剧性的成了高三级的学生。这一年所学的教材自然是一种应急胡编带着”文革“余毒的另类,教学活动也没步入正轨。我混过了这一学年,算高中毕业,当时高等学校还不招生,学生们都乖乖地回家务农。等到几年以后高等学校招生,我已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几十年以来,我一直认为,‘文化革命’改变了我的命运,我恨死了那场罪恶的‘革命’?”!(信步易搜网2005年06月16日)?

匿名作者在《我的自传》的第一章《孩提岁月》中写道:“初中三年的学业只完成了一半,另一半荒废在了‘崇高的革命斗争’中。该学的没学好,该懂的茫茫然,该巩固牢记的已不知忘到什么地方了。文革毁了我们这一代人!”(平实人生网,2005年02月25日)

小说《立体立交桥》有一段文字描述:“她是一九六九届的初中毕业生。关于这一届初中毕业生的命运,可以写成一本专门的社会学著作。他们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初中毕业生。文化大革命的大混乱,使得他们没有读完小学六年级和如期升人中学。直到一九六七年下半年,他们才终于被叫到中学去报到,但是当时中学里的所谓‘复课闹革命’,不过是每天到破败不堪的教室里凑合一小时的‘天天读’而已,其余的时间完全是‘放羊’。到了一九六八年冬天,大规模的上山下乡运动席卷了全国,他们这一届学生是‘连锅端’,全都端到生产建设兵团去了”。

 

文革时期的语文课本

 

刘双的文章《丑陋的老三届:上山下乡是青年之耻》,以“过来人”的身分痛定思痛:

“1969年夏天,人类的使者在全人类的目光的注视下登上了月球。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用惊异的目光眺望人类的故乡--太阳系中一个唯一的蔚蓝色的星球。它浮动在冥冥的黑暗之中,向漫漫的,寒冷的宇宙发出挚爱的光和热。在这全世界都意识到‘科技凌驾于一切的时刻’,中国的‘老三届’们被剥夺了学习科学文化知识的权利,正在把自己可贵的,属于自己只有一次的青春无奈地抛洒在荒原和山坳之中。今天,还会有人去崇尚和再现这种丑陋的青春模式吗?”(凤凰网,2005年10月3日)

陈意新的长篇论文《从下放到下岗1968-1998》,痛陈“知青”一代在当今改革年代的坎坷遭遇,对“知青”中的许多人40多岁就被迫下岗、不但不能从改革中受益、反而成为被“改革卸下的包袱”这一社会现状,作了透彻的分析。他说:“上山下乡运动随着改革的开始而结束,但知青一代的苦难却并没有随改革的深入而终止。在毛泽东的革命时代,这一代人未满二十岁就被过早地驱入社会,经历农村生活的艰辛。在邓小平激活的改革年代里,这一代的许多人在四十多岁时就被迫下岗,人在中年便过早地退出事业发展的舞台,忍受低收入生活的艰难。这一代人是毛的革命的弃儿,邓的改革卸下的包袱。”作者沉重地叙述这批当年被迫辍学的“知青”,面对教育程度日益增高的要求和改革快速变化的节奏,缺乏应变的基础,“下岗”后,为了生存只能苦苦挣扎的艰辛:“40岁左右下岗后,他们成了褓姆、摊贩、钟点工、饭店服务员。不完整并且水平太低的教育使他们无法竞争改革带来的新机会,而改革前进时他们下了岗,被拋在后面端盘、练摊、搬煤气。”(原载《二十一世纪》,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号,第五十六期)。

至今,当年停课闹革命的那一代受害人,不论是大批“失业下岗”的那部分,还是事业有成的成功人士,心中都存留着由于荒废学业而带来的伤痛,甚至在本来很高兴的场合,他们都会想起“文革”中荒废学业的内心伤痛。著名演员濮存昕、唐国强都是事业上的成功人士,被聘为大学的客座教授。这本来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两个人却不约而同,全都回想起“文革”被耽误了学业的往事。据报道,重庆大学美视电影学院正式聘任濮存昕为客座教授,当濮存昕接过重庆大学授予的聘任证书后表示:“做教授是从来不敢想的事情,因为当年文革的原因,自己连中学都没上。”唐国强索性把“文革”中的自己称为“大白丁”,他说:“我年轻的时候赶上了文革,想上学却上不了。父亲是大学老师,可当时看着我和哥哥这两个‘大白丁’充满了无奈。”(《明星当教授,各说各的理》,搜狐网2005-03-15)

知耻近乎勇

然而,遗憾的是,对“文革”中荒谬的“停课闹革命”和同样荒谬的“复课闹革命”,以及由此造成的无穷后患,中共当局采取能遮掩就遮掩,能淡化就淡化的政策,更谈不上对文革期间的普世荒谬进行卓有成效的讨伐。这种错误政策,是在为下一次的普世荒谬的卷土重来铺路,可以导致悲剧重演,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2004年2月26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的若干意见》正式颁布,该《意见》首次提出“国耻纪念日”的问题,认为“国耻纪念日”应该成为对未成年人开展思想道德宣传教育活动的重要日子。(2004年03月31日16:27:51人民网)但是,这份《意见》中的“国耻日”仅仅限于“九一八”这样的外敌入侵的日子。难道,我们自己的所作所为,就没有应当定为“国耻”的事件吗?

在中国传统道德中,有“知耻近乎勇”的古训。对以往历史的耻辱感可以鞭策个人和民族奋进,从失败走向强盛。回顾半个世纪以来的中国历史,“反右”“大跃进”“三年饥荒”无一不伤中华民族的元气,特别是为患长达十年之久的“文化大革命”,对中华民族说来创巨痛深,难道不应当选其中的一两个日子定为“国耻日”吗?

1967年10月14日,在中国的教育史上,是一个不能忘记的日子,它标志着中国教育遭受的严重残害。在这一天,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小组虽然联合发出《关于大、中、小学校复课闹革命的通知》,但是复课的仅仅是对中小学而言。对于大学,恢复高考制度的通知是在之后的1977年10月12日由国务院发布的,这离1967年10月14日发布“复课闹革命”的通知差两天整整十年,真实的历史竟然像是刻毒的恶作剧一般充满巧合!1978年2月,经过高考的学生迈入大学之门,从1966年一直耽误到1978年,学生的年龄差距长达十二岁,十七八岁青春少年与三十好几岁的中年男女成为同班同学,历史的陷阱使他们跌落在同一间教室里读书,构成了一道贻笑世界万国的荒谬的风景线。

中华民族对自己错误的历史,必须具有耻辱感。“文革”期间,教育受害最为惨烈,祸及子孙后代,余毒百年难消。因此,“10月14日”有资格入选“国耻日”。

值此“10月14日”之际,仅以拳拳之忠,款款之诚,撰文以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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