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不寐给胡水根的回信

 

水根先生:您好!

    您去年12月9日从北京寄来的信辗转收到。胡平先生和我都非常高兴您终于能每月见到您的哥哥,这对他来说显然是非常重要的。感慨之余,我们再一次谈起“自由世界”面对中国监狱的那种愧疚,即使一些微不足道的关注也能给家属带来那种安慰和希望。您关于“救救我大哥”的呼唤更使我热泪盈眶。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您的热盼使我深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痛苦不堪,又使我为北京的暴政深深感到羞耻。

    我是去年秋天离开中国的,也是在我离开前一个月,我才在河南的一位朋友那里听到了胡石根的故事。我当时感到非常震撼:我在北京忙碌的这十几年里,竟然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一个站在戒严部队统治的北京街头对屠杀说不的人,一个在检讨和流亡成为政治主题的时代站起来抵抗的人,一个因诚实地宣称反对共产党并付诸行动而被判处20年徒刑的人。胡石根的故事对我个人来说是一种挑战也是一种信心:90年以来,我一直沉浸在对自己和这世界不可救药的悲观主义之中,并因此不断用文字和躲避抽打着自己和六四以来贫瘠的国土、以及上面各种政治丑闻与和文化演出。胡石根阻挡了我对中国心灵的彻底绝望,尽管我当然知道,作为一个人,胡石根不可能是完美的。

    对于八九年的大学生来说,胡石根不仅是您的大哥,他也是天安门的孩子们的大哥——那些被军队凌辱的孩子们,在整个国家被投入“清查”和商业机会主义时代的时候,仍然能看见有一位大哥义愤填膺地站出来去讨还公道。胡石根不仅是胡氏家族的儿子,也是天安门母亲的儿子,当这些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的尸体悲痛欲绝之际,胡石根如同长子一样冲出门外,并在刺刀林立的法庭上分担了全家人的哀伤。我们没有理由面对黑狱说些什么,我只能对那20年、7300多天的黑暗感到窒息和敬畏。我只能盼望上帝把这种窒息和敬畏放到更多人的心里,因此能使胡石根早日出来,能真正避免林昭的悲剧再度重演。我们是揭发林昭悲剧的后代人,我们也是见证胡石根故事的同代人,因此我们时代的心灵更没有理由把胡石根变成林昭,抗拒这种命运实在是心灵的自我拯救。

    胡石根对我的震撼更主要的是把我投入到这种恐惧中,使我紧急行动起来通过为他呼吁而抢救自己的跌落。他站在底线上的姿态客观上形成一种道德指控,使“网络第一思想家”形同“小丑”,使“公共知识分子”成为新的神话,并使一些领奖台和化装舞会充满悖谬。您关于“救救我大哥”的呼喊,是的,它真的是人面红耳赤,它首先应该使人面红耳赤——一个不断涌现着的无数人权英雄、自由作家和“公共知识分子”的中国,该怎样倾听监狱中的一个人权斗士、一个“不自由”、“不公共”、“不知识”的“反动分子”的家属这一哭求呢?石头纷纭而至,口水花样翻新。不过这一切没有关系,我不认为胡石根是为我坐牢,我因此更不认为我在为胡石根呼吁——我在为我自己呼吁,这种利己主义必须心平气和地面对必然接踵而来的代价。颠覆的颠覆,漫长而艰辛。

    水根先生,我的感慨到此为止,我不过是想说,对于您大哥的处境,北京当局当然是法律上唯一的罪犯。但是,在文化上,我们都在法庭上。因此我们一些微不足道的关注连洗净自己都不够,又怎敢担当你的感谢呢。现在,春节又将来临,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这是胡石根在监狱中第十三个春节了。在中共领导人学会利用电视给全国人民拜年的这些年里,在“全国人民”“欢度春节”并在网络上为“春节晚会”争吵不休的这些年里,我无法想象胡石根是怎么过来的,更不敢想象你们一家是怎样过来的。胡石根和你们一家人,几乎是上帝载于这热闹而繁华的世界里的一棵树,世界在喧闹中根本没有注意它的存在。这是人的永恒命运,还是胡石根的独特遭遇?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人成为一个树,就意味着所有人都是一棵树,都在人群中如同孤独的浪子。

    我一直在想能为胡石根再做点什么,几乎绞尽脑汁。文字是我唯一的道路。

    我也和胡平先生商议,把您的来信发表出来,作为我们跟进胡石根案件的一种新的努力——您知道,家属的声音在救援上是非常重要的。另外,我征得赵昕先生的同意,把他的一封信也附在后面,以使读者对胡石根的现状有更多的了解。无论如何,我的那些悲观论调不要影响你,事实上一直有人、也会有更多的人起来关注你哥哥的命运;我也相信,你们弟兄团聚的日子不应该太遥远了。

    向您致敬并请再次转达对胡石根的问候!

任不寐  2005年1 月5 日星期三

 

附一、胡水根致信任不寐、胡平(有删节) 

任不寐胡平二位先生:

    您们好!我是胡石根的弟弟水根。首先,我非常感谢您们在百忙之中以及在万里之遥的美国还热切地关心我大哥和我们全家,这使我们感到莫大的欣慰。欣慰之余,仍感人情之关怀和温暖。谢谢!我一定会把您们的关怀和帮助,在和我大哥见面时转告给他。让他也体会一下这人世间难得的友情。

    非常抱歉,这么长时间才给您们回信。原因是,我十月中旬离开老家南昌,来到北京。而您们的信寄到南昌后,再转到北京之后,我才得以拜读。

    我和家人是十月七日和我大哥见了一面。从他的身体状况来说,现在是越来越差。这个月又不如上一个月。所以,他的健康状况十分令人担忧。加上长期监禁,营养匮乏。剩下七年半牢狱生活,对于体弱多病的他是否能熬到出去的那一天?建(鉴)于这样一种严峻的现实,我心急如焚,但又无可奈何。我现在所做的就是每月去看他。同时给我哥买一些营养补品和生活用品。更主要的是可以经常向监狱方面提出一些我们家属的合理要求。十月七日,我又再一次以我大姐的名义向狱方并转北京监管局提出了请帮我大哥做一次全面身体检查的请求。希望狱方将所有具有法律效应的体检结果告诉我们。

    当然,我更想通过您们这些在海外关心我大哥的朋友以及所有关心我大哥的新闻媒体,请帮一帮我大哥!也救一救他吧!帮他发出生命的呐喊吧!

    在此,我将非常地感谢您们!

胡石根的弟弟:水根

十二月九日于北京

 

附二、赵昕给任不寐的信(有删节)

不寐兄:辛苦了!

    ……胡石根的提名资料里,有我们费了很多力才得到的老胡写于监狱中的文章一篇,还有两篇我还来不及输入电脑,以后一定第一时间给你。

    在你的大力呼吁和家属要求之下,老胡的处境有点改善:监狱里让狱医给他检查了一次,没有到社会三甲医院,查出一些问题;也给他13年来首次验光了,监狱已经答应给他重新配眼镜。他知道你这样为他呼吁,也让我们替他向你和吴仁华表示感谢。

    他的家属又写了两次要求,还是没有回复。你需要的话,我输入电脑再传给你,最近太忙了。

    刘贤斌是你的校友,也是和李海齐名的不折不挠的优秀民运人士,请不寐多留意一下他们,方便时帮他们呼吁一下。……辛苦了,我兄。

    顺颂时祺!

赵昕上(2005-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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